第三十一章 剑起(一)(2/2)
在临渊峰,没有亲缘关系的男女一同修炼了《天澜剑诀》,到最后少有不结成道侣的。
在外人眼里,她已经等同于韩烬的道侣。
季海宁拱手行礼,没有应和她的话。
宋师兄也笑,本想跟着季如常凑趣两句,却听身后一阵骚动,有人连声喊着“严师兄”之类的。
三人转头,见来者是个高个青年,身材劲瘦,没有一丝余赘。面上似笑非笑,越过身前正和他搭话的弟子,对宋师兄和季如常草率而敷衍地拱了拱手。
他身旁紧跟着个纤细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白皙无瑕,发色与瞳色都较常人浅上三分,光一照过去,便成了清透的浅色,仿佛是水凝成的。
季如常先是一愣,后笑骂道:“严子崇,你这猢狲!明明宗门大比不关你的事,却每年都要过来凑热闹。怎么现在才见到你,是不是又去撩拨人家栖霞峰的女弟子了?”
严子崇耸肩不辩解。严子瑛看看他,又看看季如常,却说:“师姐,哥哥同我一道来的,方到抱山台就来与师兄师姐说话。”
季如常看做哥哥的严子崇满不在意,做弟弟的严子瑛反而操着心为他辩解,不由头疼道:“最好是如此。”
严子崇咂了咂嘴,说道:“抱山台就摆在这,我想来便来了。还有,谁说韩烬没来的,同样是不参与大比,怎么你们对他是千盼万盼,对我就跟见瘟神似的?”
“什么?”对面三人都愣了,“韩烬来了?”
季如常和宋师兄同时看向季海宁,迟疑道:“……我们未曾见到他啊,连海宁师妹也没有。”
季海宁与严子崇对视了一会,又很快将双眼转开。她面色不变,做出一副心中有数的镇定模样,心中实则比季如常还要惊讶。
她与韩烬各取所需,各有筹谋,表面井水不犯河水。她去小青山从来只是去悟道殿与耿晏相见,韩烬身处的天霜阁一步也没有踏进过。
季海宁对韩烬的了解,不及严子崇的千分之一。但依她的推断,韩烬十成十不会浪费时间来看所谓的宗门大比。
他为什么要来?
有什么事值得他来?
严子崇抬手往上指了指:“他要来,当然不会和我等混在一处。他在上面陪峰主一起坐着,要是他在下面,别人是看大比还是看他啊?”
季海宁仰头,望向高处的抱山台。受阵法禁制影响,楼台中的人可以向外视物,或是探出神识,在外的人却无法用任何方式窥探内部。
季海宁背上一寒,那种被多人同时注目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回,她意识到抱山台中的人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背上的羁縻剑。
难道是羁縻剑?
难道韩烬来,是不放心她带出羁縻剑?可是羁縻剑早早就放在了她这里,两人还商量定,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越要向有心之人展示此剑。
季海宁收回目光,疑惑渐深,却无人为她作答。
宗门大比正午即开,为期整整三日。
因为天澜宗内有十三支脉,大比要将十三支脉一一分出名次,所以大比方式不能只是简单的斗法斗剑或是比武擂台。
宗门长老为大比开辟了穿云崖的千尺直壁。大比中,十三峰各出十七名弟子从崖底开始攀登穿云崖,三日后,以各峰登顶人数高低来决出名次。攀登峭壁的弟子不限功法,不限发法器,如鸣兽峰那样以驭兽入道的,也不限制弟子借力于灵兽。
千尺险途被高低错落的五处悬阁分为均等的六段。每到两段交界处,就会有高阶结界阻挡,令所有弟子都无法继续往上攀登,只有进入悬阁内的破界阵法“升云阵”,随着升云阵的催动穿过结界,进入峭壁的下一段。
关于升云阵,规则有二。一是五间悬阁内各有一座升云阵,按照从低到高的顺序每半日催动一座。二是升云阵限制人数,若有超过限制的人进入阵法内,升云阵不得催动。每座升云阵限制的人数各有不同,第一座限一百七十九人,依次递减,到了最后一座,则只限七十九人。
参与大比的弟子大多有筑基修为,借法器与灵兽,攀登峭壁易如反掌,五处悬阁中的升云阵之争才是宗门大比的激烈之处。为保自家师门有更多人数登顶,各峰弟子只能在升云阵中尽量留存己方弟子,除去他方的弟子,故升云阵在天澜宗弟子中亦有“悬阁生死擂”的别称。
历年都有弟子在大比中伤残致死,虽有抱山台中的师长坐镇,仍不乏有险情。正午前的最后一个时辰,各峰出战的十七名弟子都要到抱山台下领取名牌,并在执事面前签下生死契。
“执事,我家有位小师弟临了临了身体不适,传飞符和我说他来不了了,这可如何是好,大比排名依的是人数,要是我们还未开始便先失一人,岂不大大失了先机……”
旁人都安安静静地取名牌、签契状,唯有生死峰那边的弟子在与执事争辩。众人听他们不仅常年落后,还在宗门大比的重要关头缺人,不由投去了嫌厌的目光。
执事不耐道:“大比到点就开,从来没有为谁推迟过。各峰的名单是一早就由峰主交过来的,你们自己择人不善,缺了人也怨不得谁。”
与他争辩的生死峰大师兄林恪讨好地笑了笑,问道:“我叫我另一位师弟来替他行不行?”
执事断然拒绝:“人与名单不符,这不合规矩。”
“哪里不合规矩?往年也有交了名单后换人的,怎么我生死峰就换不得了?”
“往年就算要换,也会由峰主提前拟一份新的名单过来,你这……”
“我这是事发突然。”林恪打断执事,贴近他鬼鬼祟祟地用神识传音道,“都到这份上了,还怎么来得及重拟一份名单。我家峰主坐在抱山台里头,旁边有这么多位峰主长老看着,我将事情闹到他跟前去,他这面子怎么挂得住。”
执事眼神一变,有些被他说动了。
林恪又笑,从袖中拿出一张新的名单递过去:“执事帮我生死峰这一次,我家峰主必然是感念的。名单中包了一份小礼,还望执事笑纳。”
执事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地收了名单。林恪笑着拱手,拿着名牌退下。
小小波折过后,生死峰补全了十七人。后来的这人是位样貌清隽的青年,气质温和无害,没有半分执剑入道的肃杀之气。他对众人而言是个生面孔,又是生死峰的弟子,所以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
除了季海宁。
她先是惊讶,后是了然。抬头望一眼抱山台,暗想:难怪韩烬会浪费时间来看宗门大比。
收回目光时,她的余光扫向生死峰弟子所在的方向,恰与江亦捷向她看来的目光碰在一起。
江亦捷微微笑着颔首示意,没等季海宁回应他,便错眼望住她背上的羁縻剑。
他在微笑,可眼神惘然,仿佛那些被灵气蒸干的清明碎雨,此刻都披落在他的身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