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之安宁 01(2/2)
李玲正在收拾书包看他手里还拿着卷子,就好心提醒道:“你怎么还没交卷子呢,这都放学了……老师刚走不久你快去追吧!”
“哦,谢谢。”
很是冷淡的语气。
宁烁突然觉得自己刚刚一定魔怔了,将卷子一揉就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不过是抄的又何必这么认真。
李玲瞪大了眼睛:“你!”
她看到宁烁随手拿起背包,将黑色的帽子反戴在头上。
一脚踢开凳子后,迈着大长腿潇洒地离开了教室。
“神经啊……”
简守刚刚下了教学楼就被拦住了,王洛川死死地抓住衬衣的领子将他往旁边拖。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就像在脖子上缠绕了一圈索命锁,让简守不得不张大了嘴巴喘息。
来到没人的角落里,王洛川死命一推,简守的头“咚!”的一声就撞在了身后的墙面上。
简守瞬间痛呼出声,眩晕感甚至让他一瞬间眼前发黑。
他们却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赵斌上来就是一脚,重重地踹在了简守柔软的腹部!
简守发抖着弯腰,痛苦不已地捂住肚子,刘海下的双眼变得冰冷至极。
他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王洛川给气笑了,顺手就抓住了简守半长的头发。
狠狠地让他抬起头来:“你他妈还敢问我为什么?”
天生狭长的眼线再加上虚眼的动作,让他看起来眉目阴鸷。
王洛川又朝简守凑近了几分,嘴角带着恶意的冷笑。
头皮吃痛让简守不得不抬起头来,一半的刘海被抓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一双几乎从未显露过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王洛川。
邵安有着浅浅的双眼皮和明显的卧蝉,眼尾处不笑时是微微上挑的。
眼球黑白分明干净透亮,澄澈到可以完全映出王洛川此时的模样。
十分嚣张又有些狰狞。
眼里流转着出乎意料的果敢和执着,他再问道:“为什么?”
王洛川原本恶意勾起的嘴角竟然僵硬了下来。
他以为简守应该是怕他的,可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他自以为然的惧意。
视线下移,从那挺翘的鼻梁到微微泛红的菱形唇瓣……
王洛川像触电一样陡然松开了手,看到他散落下来的头发再次遮住了半张脸。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鬼使神差地觉得可惜。
开口说话的底气略显不足:“你没传小纸条给我们,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简守皱起眉头反驳道:“我明明扔给你了。”
赵斌看他还敢狡辩,冲上去就给了简守两巴掌:“妈的,你当老子是傻子啊!”
简守的脸被打得发麻发疼,嘴角也裂开溢出了血腥味。
却嗤笑一声不再反驳,他只当他们是在找茬儿了。
王洛川听到他的细微的笑声,心中猛然窜起一股无处宣泄的闷火。
更加狰狞的表情似乎只是为了掩盖刚刚心中的异样。
他一把掐住简守的脖子,五指锁在下颚骨处,用着要捏碎骨头的可怕力度。
紧接着乱如雨点般的拳头就落在落下了简守的腹部、胸腔。
好痛啊……内脏承受不住重击,似乎濒临要碎裂。
纤细的手指想要扳开王洛川的手掌,却又被赵斌扯开了残忍地反折了过来!
只要再用一点力,指骨就会“咔嚓”一声断掉。
这次的折磨格外痛苦,一分一秒都漫长到了极致。
简守开始耳鸣,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喉咙间终于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哀鸣,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洛川想把他拽起来却看到简守竟然开始咳血了,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赵斌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他慌张地望了望无人的四周。
再朝地上的简守呸了一声道:“这次就先放过你!”
然后抓起王洛川的手腕,拖着他就快步离开了这偏僻的角落。
王洛川有些没反应过来地转头朝后看了最后一眼。
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衣服上满是咳出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就像死了一样。
简守躺在冰冷的地上,冷气从四肢百骸涌进了心间。
他无神地睁着双眼,生理性的眼泪一串一串地从眼角滑进了鬓角。
邵安是如此的厌恶,这没有救赎的人生。
简守突然就理解了。
昏黄的梦中有清明的早晨,记忆的碎片纷繁而杂乱。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所有痛苦的源头,那场残忍的暴行。
稀薄的月光从窗外散漫进来映在简守尖瘦的脸颊上。
被汗水浸湿了的头发成缕的贴在苍白得透明的皮肤上。
他没办法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第二天…
王洛川一早就到教室了,赵斌姗姗来迟时看到他。
还惊讶地啧啧了两声:“哟,川哥今天怎么转性了?”
王洛川把视线从那窗边的位置上收回来并没有回话。
低头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才拿出了早读的书。
赵斌也不以为意,抢过前桌的作业本就开始抄。
还要故意抄错几行再用红笔改上,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有些愚蠢的小聪明。
宁烁在早读快要结束时才慢悠悠地走进了教室。
守早自习的班主任刘霞微微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学校领导朝她打过招呼让她不必多管束他。
所以就算是看不惯,刘霞也不会多管闲事。
宁烁落座后习惯性地朝前看去,可惜目光落空。
没有那个人沐浴着阳光青涩的背影,雪白的后颈和突出的肩胛骨……
他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梢,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上课铃打响了之后,简守的位置上依旧是空空荡荡的。
赵斌顺着王洛川不时游移的视线看去,顿时讥笑道:“那白化病不会是死了吧?”
故作轻松的语气中还隐约地夹带了一丝心虚。
王洛川倐地转头盯住赵斌,狭长的双眼里迸发出暗芒。
一时间赵斌被唬住,不明所以地问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王洛川又陡然收回了目光,面色平静得就像刚刚只不过是赵斌的一个恍惚下的错觉。
他说:“如果他死了,我们就不会在这里了。”
赵斌这才觉得背后发凉,他平时再怎么作恶多端也都没有整出过人命来。
立即点头道:“是是是,那小子命大得很!”
一直到中午午饭时间,空旷的教室里没剩下几个学生。
王洛川突然走到李玲的座位旁边,开口问道:“白化病怎么没来学校?”
李玲一直不喜欢王洛川,说话的语气不算客气:“白化病你叫谁呢!不会说人话啊?”
王洛川的脾气恶劣,“砰”地踹了一下李玲课桌:“我问你呢!”
宁烁被近在耳侧的巨响吵醒,直起身子伸开长腿。
凳子“呲喇”一声向后退去,一言不发地看着前面针锋相对的两人。
李玲冷笑一声:“我怎么会知道,又关你什么事儿?”
王洛川想说这当然关自己的事,昨天简守可是倒在他的拳头下的!
可不知为什么这么想着他就有点开不了口了,第一次没有将这当做谈笑炫耀的资本。
“傻.逼!”王洛川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在经过宁烁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一个狭长阴冷一个深邃暗沉,一个喜怒无常一个不动声色。
王洛川眉头一皱:“你他妈在看什么?”
宁烁放下环胸的臂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米八的身高再加上藐视一起的眼神,给人以不能忽视的压迫感。
他从王洛川的身边经过时留下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在看傻逼。”
很少有人敢当面下王洛川的面子,而当他反应过来时,宁烁却早已消失在了门口。
最后王洛川只能气急败坏地吐出一句话:“我艹你妈的!”
等到宁烁到食堂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他点了一碗三两的清汤面就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突然抬起头来,看向斜对面的角落里——
褪色的蓝色T恤、偏长的细碎头发、外露的奶白肌肤……
宁烁三番两次地强迫自己低下头去认真吃面,又三番两次地抬起头来。
最后索性凭着直觉吃面,气定神闲地盯着对方看了。
少年的面前只有一碗粥,吃得极其缓慢,白色的勺子送进了裸色的唇瓣里。
偶尔还会牵扯到嘴角已经结痂的伤口,少年又不得不停下来,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两腮微微鼓起,咀嚼的动作很微小,不太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宁烁夹了一口空气,淡定地咽了下去。
此时的他还没有发觉这样看着一个人有多么奇怪。
因为此时的邵安也的确无法让人生出什么暧'昧的遐想来。
简守没有听医生的话多在医院待几天,不过承诺说下午放学了会再去输液。
左手放在腹部上轻轻地揉了几下,但还是难受得难以下咽,一小碗粥到头来半碗都没吃下。
少年走路时会一直低着头,宁烁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联想少年不小心撞上柱子的场景,不由的失笑。
踏过羊肠小道,少年拐进了杂草丛生的荒地。
简守坐在半是腐朽半是灰尘的长条木椅上,从口袋里掏出单词小册开始背诵。
上下启合的嘴唇不时吐出复杂的单词,声音轻盈得宛如微风飘到了宁烁的耳畔。
懒散的阳光,斑驳的树影,青涩的少年周身有暖暖的绒光。
明明到处都是荒草却奇妙得突然拥有了美感。
少年的侧脸只露了出挺翘的鼻头、弧度刚好的唇形和瘦削的下巴尖儿,宁烁觉得莫名眼熟。
许是目光太过明显,沉浸在书中的简守突然转过头来,直直看向了宁烁。
那是张富有辨识度的脸,也是一张陌生的脸。
宁烁偏淡的剑眉下有一双尾端下垂的眼睛,又长又密的睫毛半掩在深褐色的瞳孔之上。
高挺如山的鼻梁和突出的下颚骨让他的整张脸立体非常。
宁烁也没有被发现了的尴尬,直接走了过去站立在简守的前方,在其身上投下了一大束阴影。
简守有一瞬间的慌乱,他现在对陌生人的靠近有着本能地排斥。
但又在下一刻恢复冷静,他并不喜欢这种带有压制性的俯视。
于是站起来向旁边退了一步,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你是文科一班的吧,我算是你的新同学。”
简守:……
宁烁见他沉默不语,也没有被忽略的不欢喜。
倒是自来熟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宁烁,你叫什么?”
这个人比他要高大半个脑袋,他需要微微地抬头仰望。
透过细碎的刘海简守能清晰地看到男生笑起来时颊边的酒窝。
拥有酒窝的宁烁看起来一点都不凶,与他沉默不语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那双深邃得给人压力的眼睛,此时温和得像藏了一整条星河。
宁烁就像一束热烈的阳光,霸道地挤进了这一隅晦暗。
在他伸出手的时候简守就知道,如若要触碰阳光就一定要冒着被灼伤的危险。
往后许多年,简守都能清晰地回忆起这天的场景。
他对他笑着说,“你好,我叫宁烁。”
简守看着他还是不说话,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自己的名字。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他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的,他向来只会给予沉默。
宁烁只能收回手,耸耸肩有点无奈地说道:“我只想感谢你,昨天考试传小纸条给我……”
简守的脸色突然就变了,双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嘴角绷直。
铺天盖地的拳头仿佛又落在了他的身上,疼痛又无助。
宁烁没有察觉到异样,颊上的酒窝又加深了几分:“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做个朋友呗。”
简守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唇上的血色也消失殆尽。
这个人凭什么以为那是给他的东西,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简守终于开口了,几乎咬牙切齿:“那不是给你的!”
宁烁看着突然变得愤怒的少年,嘴角的笑就僵硬了下来。
但也发现了简守的不对劲,他正捂着肚子佝偻着背,似乎在隐忍着疼痛。
宁烁伸手扶住了简守的单薄的双肩,眼里满是担忧:“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简守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却猛然一把推开了宁烁,冲他吼道:“不要你管!”
宁烁的手背被打得正响,垂下来的眼眸孕育着未知的情绪。
他看了一眼少年低垂的发顶,发丝细软得不像话。
然后他如简守所愿地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留念。
真是魔怔了……
不过就是各不相干的陌路罢了。
淌下的汗水迷湿了眼眶也模糊了对方的背影。
简守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终于归为了死寂。
本来就该这样的,全都留他一人。
简守只请了半天的假,却是在下午第二节课才回到教室。
而这节课刚好就是班主任的英语课,刘霞站在讲台上看见他进来就沉下了脸色。
黑板上的单词止于一半,刘霞说了一句:“站住!”
全班同学的视线就转移到了后面简守的身上了。
他被迫停留在垃圾桶的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睡得正好的王洛川猛然转过头来,课角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呲喇”声。
这时刘霞已经开始了训人的势头:“邵安,你请的是上午的假为什么这时候才回学校?你这个样子让我不得不怀疑生病只是你的一个借口!”
已经有同学在窃窃私语,简守的沉默让他们毫不怀疑地认同了老师的猜测。
顿时目光就变得幸灾乐祸起来,让简守感到如芒在背忍不住想要逃离。
虽然知道这个学生一向都是闷葫芦,但刘霞还是觉得老师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语气就变得不好起来:“这都高三了还耍这些小聪明,又能有什么前途!你对得起你父母吗?”
这句话宛如万箭穿心,简守低垂的眼帘一下子就变红了。
只不过长的刘海遮着,让人看不出来他的难过罢了。
一直默默看他的宁烁却注意到了他身侧紧握的拳头,指骨泛白。
刘霞也没想要怎么重罚他:“这节课你就在后面站着上吧。”又提醒着,“先去把课本拿上!”
简守机械地回到座位,李玲将课本和笔递给了他。
简守低声说了句“谢谢”。
宁烁分明看到他低头快速地抹了一下眼角,顿时心情变得复杂不已。
他知道了他的名字,却是通过这样的方式。
之前看到他身体难受的样子也一定不会是装的……
王洛川后半节课再也没有睡着,时不时转头看一眼站着的简守。
他没想到邵安在刘霞怀疑质问他时没有说出自己和赵斌对他做的事。
他不停地转着笔,回想起了昨天躺在地上的邵安。
像待宰的羔羊,一心等死的那种。
他不晓得这种形容对不对,反正就是觉得莫名压抑。
然而王洛川并不自知这种压抑是他造成的,无知得悲哀。
原主邵安的英语成绩不是很好,相对于其他优异的几科,可以算作偏科了。
就比如现在,简守虽然是在听着刘霞的讲课,可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来,缩回了自己的保护壳。
宁烁没有再看简守,而是握着笔不知道在本子上涂涂画画些什么,表情倒是有几分专注。
李玲传作业册下来的时候一个晃眼就看到了他本子上的、甚至不能被称之为画的东西。
没忍住,李玲夸张地笑了出来:“天啊,你画的什么东西?”
一个火柴人的四肢上顶着一个沉重的大脑袋,非主流一般的发型几乎盖住了整张脸……
简直太丑了!
宁烁皱眉:“真有这么难看吗?我以前没学过画画。”
李玲点头:“嗯,看得出来,噗哈哈哈哈哈……”
已经下课,当简守走回位置的时候,宁烁猛地将练习册盖到本子上遮住了他画的东西。
简守也没多注意,事实上,他现在一直沉浸在自己低落的情绪中。
偷偷摸索课桌里的刀片时,简守的手指都在颤抖。
他很急,像毒'瘾发作后找毒'品那样焦虑,似乎慢上那么一秒,他就会马上死掉。
只有终于触碰到冰冷的刀面,在没有人发现的时候,再在自己手腕上重重地割下一刀。
当那种刺痛感瞬间涌入脾肺、心脏,才算解脱。
邵安知道自己有病,简守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