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寒水 36(2/2)
这是怒击攻心了,简守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花伯将药单罗列出来:“他不能再和你待在一起了。”
谁知道他还会对娃娃做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花伯想要带走简守,心里却没什么把握,上一次他就已经彻底体会到赫连桀的占有欲有多强。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赫连桀竟然表情愣愣地朝他点了点头:“好,就让他住在你的营帐里……”
赫连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简守,在等花伯过来的时候,他脑壳放空地想了很多。
但是怎么想都是自己的错,拿走最后一株椴木赤芝明明是他的错,他怎么能怪在简守的身上呢?
赫连桀觉得惊恐,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像一个懦夫,竟然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人。
…………
驹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他竟然再次睁开了眼睛。
脖子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之前所见的并不是梦。
小娘子真的还活着,而他也真的差点被幽王杀死。
驹胥晕沉沉地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一抬眼却发现营帐里一片狼藉,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外面隐约有人来回跑动,冲出一看,外面竟是帐篷被烧焦的痕迹。
他顺手就抓了一个人来问:“这是怎么了!人呢?”
士兵的脸上还沾着血迹,拿着大刀的手臂发麻发酸。
看着他这幅样子,不免震惊:“你怎么还没穿上盔甲!你想死吗?”
驹胥再次无措的环顾了一下几乎荒凉的四周:“其他的营帐呢?”
“都烧了!我们军中出了叛徒,半夜的时候被偷袭了!现在殿下已经带兵追了上去,准备直接杀进狄犰大营,这里还有一些残兵败将,你别发愣,过来帮忙吧!”
驹胥不肯放他走:“谁是叛徒!?”
士兵用力扯回了自己的衣角:“赤金!那个大块头赤金,是狄犰的奸细!”
寒风在耳边呼啸,天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驹胥还站在原地,觉得这世界真他娘的让人难以理解,赤金怎么会是叛徒呢?
大营往后撤了二十里,这是赫连桀的命令。
这里还有他心尖上的人,他不敢冒任何的险。
大火照亮了他的侧脸,乎延烈挞在他身旁请命,以命相抵希望能同他一起上战场。
赫连桀手中的大刀落在了乎延烈挞的脖子上,眼中一片漠然:“你的命算什么?”
乎延烈挞的眼皮子在跳,赫连桀要他留下来保护那个人,作为属下他不可以拒绝。
可是作为北戎的将军,他的职责是保护北戎的王才对!
赫连桀仍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刀刃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
他听到他压低了声音说:“我将我的命,交到了你手里。”
乎延烈挞最终低下了头。
此时简守正坐在乎延烈挞的旁边,眼睛一直望着狄犰的方向。
乎延烈挞忍不住劝道:“公子,你还是歇息一下吧,殿下一定会平安归来。”
简守却还是没有反应,坐得笔直。
花伯走进来看他这样,叹息了一声:“他这样对待你,你还这么担心他做什么?”
简守眨了眨了眼睑,接过了花伯递过来的药。
他喝药不怎么怕苦,一口气喝下去时眉头都没有皱。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乎延烈挞皱起眉出去看了一眼。
然后又回来禀报道:“公子,门口有位小兵想见你,说是认识你。”
简守倏地站起来,没等乎延烈挞把人叫进来,他自己就走了出去。
就是灰头土脑,脖子上还带着掐痕的驹胥,赫连桀并没有杀死他。13000
驹胥在看见简守的那一刻,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
他冲过去抱住他:“呜呜呜,小娘子,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呜呜呜……”
简守这时才稍微有了点表情,他伸手拍了拍驹胥的背脊,知道他这段时间吃苦了。
花伯走过来扯开驹胥:“你个臭小子乱叫什么呢!叫哥哥!”
“啊?”
驹胥的脸上还挂着鼻涕和眼泪,后知后觉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穿回了男装的简守。
他狠狠地揉了揉眼睛,哽咽地问道:“小娘子,你是男的啊?”
简守点头。
驹胥还没注意到他不能说话,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没关系,你是男的我也喜欢你!”
花伯瞪大了眼睛,不明白他家娃娃怎么招惹来的都是男孩儿,怕是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忍不住出声阻止:“谁要你喜欢了!你赶快把这些心思给我收一收,脸皮厚得很!”
驹胥并没有被打击到,他能来这里确定小娘子还活着,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于是自顾自地说道:“小娘子现在我很厉害的,已经是千夫长了!”
他擦了擦眼眶:“狄犰杀了我商队里的所有人,我必须去找狄犰报仇,我来见你一面就很满足了。”
他要上战场。
简守没有立场阻止他,他只是朝他点点头,眼中嘱咐根本不用说出来。
驹胥最后抱了抱简守,然后利落地转头就走。
少年的身姿修长,步伐不拖泥带水,足以独自撑起一片天。
…………
天空飘起了雪花。
北戎初冬的雪不够大,却很冷,像凝霜。
战士们的盔甲上也结了一层霜,和着红艳艳的血,仿佛是上面开出的花。
战况不容乐观,这样的天气更是雪上加霜。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
饥饿和疲惫使他们昏昏欲睡,他们却不敢闭上眼睛。
他们只是恨,恨军中出了叛徒,不然以幽州军队的实力,怎么会落得这样难堪的境地?
现在他们只有两个选择,饿着肚子等明早雪停,或者在今晚拼死一搏。
“幽州男儿不畏困境、不惧生死,这场雪来得正是时候!”
赫连桀的声音虽然嘶哑,但极具穿透力,听得他们心中一震。
是啊,幽州男儿怎么会被这样的困境吓倒呢?就是是叛徒又怎么样,大雪天又怎样?
他们比狄犰的军队强得不是一点半点!士兵们纷纷应和着赫连桀。
赫连桀就此举起了手中大刀:“今晚同我一起绞了这狄犰余孽!”
“杀!杀!杀!”
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持着大刀,浩浩荡荡冲进了狄犰大营。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地上的星河,十分的震撼。
德吉怒火冲天:“他们怎么还敢进攻!?”
他抓住赤金的领子:“你不是说那次突袭已经将他们重创了吗?你难道骗我!”
赤金的瞳孔幽深不见底:“我没骗你。”
德吉急得团团转:“那现在应该怎么办?他们就要杀进来了啊!”
赤金:“布阵。”
德吉:“对对对,布阵布阵,你快同你父亲一起去布阵啊!”
两军对峙,火光映红了半片黄沙,隔得那么远,坐在马背上的赤金却一眼就看见了驹胥。
驹胥还没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坚毅无比。
若是当他看到他,一定会露出怨恨和厌恶的表情吧。
可赤金没得选择,他的父亲是狄犰的副将,他从小就是被当做间谍来培养的。
战争的号角一旦吹响,就没有办法再停止,战场上横尸遍野非死即伤。
赫连桀盔甲上的长袍不知何时被斩断了,他的虎口也如同指甲一般裂开出血。
这种时候,本该是一心一意想着御敌的事。
可赫连桀的心中满满的都是简守,他想他了,他想早点回去见他。
他会提着德吉的脑袋去见他,替他报仇。
战争结束后,他或许还可以陪他一起去南方治病。
越是生死攸关的时候,就越是能看淡一切。
北戎的帝王又如何?如果没有南枝,他就什么都不是。
只要这样想着,他好像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遇神杀神、佛挡杀佛,只要接近他的人都成为了刀下亡魂。
赤金的阵法排得很好,可是却经不住赫连桀不要命似的冲击,渐渐露出缺口来。
胜利在即,驹胥却有些撑不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到底是有些经验不足。
身上添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口子,比任何一次演练都来得真实。
他很拼命,他一点都不怕死,多杀一个狄犰的人,他就觉得赚了一分。
这一切都被赤金看在眼中,于是他罔顾他爹的怒吼,孤注一掷地从阵眼里冲了出去。
他一步步地靠近着被围攻的驹胥,最后像极了那次演练,为他挡住了大部分的攻击。
驹胥提起缰绳一转身,就看见了坐在马背上的赤金。
换了身衣服的赤金再没有了当初伪装淳厚的模样。
他骗了他,他骗了他们所有人,驹胥透亮的眼睛中隐约有泪。
不同于那次演练的是,在看到赤金的那一刻,驹胥的刀就直直地送向了他的胸口。
赤金没有躲,驹胥也没有留情,噗嗤一声,泛着寒光的刀刃尽数没入了他的身体。
驹胥有一瞬的发愣,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再将刀□□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半点犹豫。
战场上就是这样没有兄弟至亲,有的只是敌人,谁动了恻隐之心,谁就输定了。
赤金从马背上跌下来,透过纷乱的间隙,他看着驹胥突出重围的背影,竟然欣慰的叹了一口气。
驹胥没有再回头,他也没有再睁开眼睛。</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