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年(2/2)
重阳抱着云叇,把脸埋在它黄色的皮毛里,冰凉的水痕把油光水滑的毛沾成了一缕缕。云叇扭过脸来想舔舔她,被她抽噎着推开了。
“别舔我,脏。”
后来妈找到她的时候,就看见她搂着云叇睡在玉米架子堆里,那十一只小奶狗被她挤得都摞了起来,挨挨攘攘的阖上眼,纯是一条条会呼吸的小肉。
但说不清的事她一定会做,不要让她做什么事就好好说清楚,来是她的事,不来才干净,可是不来什么都会跟她没了干系。她很小就知道喜欢一个人就得尽力和他攀扯关系,不然什么也剩不下,连眼泪都是苦的,涩的,难堪得像塌了面的素三鲜包子。里子好有什么用,样子不行,就什么也不行了。
重阳一看见那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从扇墨绿掉漆的门里出来,便大声呼唤起来。
老人穿着件灰蓝的碎花襟子,容长脸儿,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整整齐齐,清瘦的身量使人一望而知年轻时是个难得的美人。重阳小时不觉得,略大了些发现自己长相也不随一向清瘦的祖父母,倒是随了母亲那边的圆脸和矮小。有一回她从新打的柜子里翻书看,偶然瞅见顶格上露出节宽长的朱金书脊,在一堆医书里塞得奇紧。瑟瑟的沾灰的手指把那四方的扁块抽出来,却撑不住一下子坠了下去,大堂里没有地火炉子,又阔敞,她站在绑着黑棉布的高脚凳上,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悲凉。
原来是本相册。
第一张是彩色的,黑的衣裳,绿的玉米秧,白的太阳帽,还有隐隐的青色的连山。年轻的女子搂着个娃娃站在春天的玉米地里,微笑着。那作物只及她胸口,可是颜色深得不行,像画水彩用的笔洗里的水,暗得什么也看不清。白天里有一种鬼气。
这不是她应该看见的东西。妈跟她的第一个孩子,拿着相机的应该是父亲,那个时刻她是鬼,隔了这么多年看过去,看那个没有她的朗朗乾坤,还是隔着道冥河,隔着条忘川。她知道疼,知道冷,可是在别人的日子里,她不言语就是片虚空,言语了,依旧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人。她睁开眼睛,就总拿自己当人。
黑白片里才有她,也不是她。那个人笑得太灿烂了,黑白里笑出了灿烂,众星拱月似的被围在中间,穿着她永远不敢上身的白衬衫,高蹈的马尾,露出一排八颗牙齿,是真好看,没心没肺地冲她微笑。
她认出了这个人,鼻子忽然就酸了,那些说不清的岁月,是怎么把她变成了她,又把她变成别人的呢?不是没有温柔的。她记得每一个望着窗等待的夜晚,扑扑的寒风把暗白的窗纸扯来扯去,夜光下窗棂的阴影投在缝纫机上。老是让她觉得外面有无穷无尽的妖魔在哀鸣,常常心惊胆战着进入了梦寐,而那个人推门回来,没有一次会把她惊醒。
她有时会想,小孩子是不能见到夜晚的,他们的双眼还没来得及蒙上,看见了黑暗,就一生也无法忘怀。告诉孩子们的话只能是这样,白雪皇后的镜子碎片,仍在世间飘荡。
有一片镜子落到她的心里了。
重阳手中抓着一大束槐花,洁白如玉的花瓣纷纷落入口中,被清甜的津液融化,最后连唇角都有香气。临走前祖母在她衣兜里塞了一把糖,她赶紧剥了一个和着槐花放进嘴里,坚硬的糖块搅动着柔软的槐花尸体,清浅的花朵味道就给一股浓烈的果香压过去。她正换牙,给妈知道肯定气死了,到时候一个糖也不会留给她。
不知道怎么就又走到了那扇窗下。
乡下人家的门白日里没有关着的,重阳到这里就停了。正如当初她找不出离开的理由,现在她依旧找不出停下的理由,只是觉得没力气想也没力量走下去了。
她踌躇了一会儿,便走进那高大的铁门,去寻找那一双眼睛,寻找一个眼睛里有雾的人。尽管稍显冒昧。
一棵歪脖枣树下,一个包着紫红色头巾的女人正洗着衣服,她略惊讶地望着重阳,“小姑娘,你是谁?”
“我是重阳,夏之也的小女儿。”
“哦,夏大夫是你妈妈对不对?她有什么事?”
重阳摇头,“她没有事,是我。我想找一个人。”她用手指着二楼,“一个住在那里的人”。
包紫红头巾的女人冲她摆了摆沾满泡沫的右手,并不回答。只说,“姑娘回家去吧,你娘找不找人该着急了。”
说完转过脸来,也不再理她,手里搓洗着一件月白的衬衫,宽肩细纹的样式,像是个年轻男子的。
院子里的影壁前摆着几盆长势很旺的凤仙花,树间挂着些似红非青的圆实。重阳手里的槐枝被她攥得掉了皮,蹭在手心里是几道淡绿的汁液。始终非常的寂静。
最后她说,“婶婶,打搅了”。
转身时候忽听得楼上传来一道极为温醇的声音。
“程姨,让她上来吧。”
该怎么形容李延年。重阳那个年纪还分不出所谓美丑,也以为所有人都分不出美丑,不过是被一些曾经也分不清的人告诉了,于是记住了,再告诉后来人。其实她不知道,所有的人一开始就把美丑分得清清楚楚,老了反而模糊不清。她们说,这个男子是好看的,他们说,这个女孩是好看的。她问她们什么是好看,一个女孩告诉她,好看就是让你觉得赏心悦目,让你从看到的第一眼到最后一眼,都不会感到厌倦,让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见到又忍不住微笑,那样的人,就是好看的人。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用手指刮刮她的鼻梁,呐,小傻瓜,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