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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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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他爹还是那样?”深袄女人问。

朱芳卿哭着摇摇头,“从来也没见个好,成日家哩搁那躺的,动都没有法儿动,一的给我说想出去走走看看,我哪有法儿啊,一整天嘴里头一的说话,老是想过去咧事,我说你别说话了,他都哭,说我连累了你们,还不抵那个时候叫人打死。”深袄女人也跟着叹气。

“进来说吧,多求求王母娘娘,比什么不强。都会解决的。像你这样虔诚的人,还了命里的因果业障,本来不该遭罪。”

石生心下不以为然,但是又说不出个道理,心里想的是那个动都没法儿动的男人,她说,“这不跟我一样吗?但是又不一样,他比我可怜得多,虽然我有时候也会哭号上一整个夜晚,但是我根本没想过死掉,因为我压根就不明白怎么死掉,那红衣公子也是的,既然说我是石中所生,为什么不告诉我怎么石中而死呢?他跟我一样喜欢说话,没有人不喜欢说话,但我更喜欢说些高兴的话,高兴是一件比高深莫测,比悲伤,还要难得多的事,我有一望无垠的生命,他们所求的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如何去死,所以我仅仅希望自己心里能好过点,哪怕是为了我喜欢的阿苏,祝苦,还有那位公子。”

石生说,“我多希望这里还供奉着龙王爷啊,这样我就能求他把面前的长堤冲垮,冲我到别的地方去,这样即使我想了很多年的问题都没有答案,我也不会再想了。”

“龙王爷在隔壁,你求他也没有用的,那是一堆泥巴糊出来的彩疙瘩,求他还不如求我。”阿苏拎着个小马扎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嘻嘻笑着。到了石生身边,撑开手里的小马扎,一屁股坐在旁边,“娘来上香,我也跟着来啦。”

“你爹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他还睡着哪。说起来,小狮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石生故作高深地笑笑,“你猜。”

阿苏:“你滚。”

“喂,我给你的糖山楂怎么没有了!”阿苏看见石狮空荡荡的嘴巴,气势汹汹地发问。

“这个啊,我见有个小哥实在清秀就忍不住送给他了。你不知道,那小道长实在是唇红齿白,双眼清澈明亮如三月春水,一身肥大道袍也遮不住的骨骼清奇。”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姑奶奶不信你。”

“你别不信啊,进门,左转,右转,上楼,从左数第二个门里进去第一眼就是他啦,好阿苏,去看看嘛。”

“我不是花痴。”

“不是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我是,我想再看那小道士一眼,你帮我把他叫到门口来行吧。”

“不行,书上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这么殷勤,一定有阴谋。”

“其实是这样,他前些天借了我衣服避雨,我想当面还给他。受人恩惠却不报答,你觉得这合适吗?”她使劲眨眼,使劲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挚。不明就里的人或许会认为这里头藏了一只绵羊。

“哎,拿你没办法,等着。”阿苏站起来拍拍裤子,一径进观去了。

“这小丫头,倒是个通情达理的。”石生口中赞叹,“实在很有我的风范……”

草丛中的浅褐色糖丸任由一群蚂蚁拆解得支离。枝头的桃花开始艳绝深雪,一切都有消亡,有生有灭。“小道士的所赠我无福消受”,石生在心里叹气,“可惜的又何止是这些”。

她后来慢慢闭上眼睛,听见风动,铃动,犹如山间潺潺溪水。

“那公子,还来不来呢?”

阿苏出门来时隐约听见石生在叹气,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石生说话,她想石生也许在等人,等的,大概是第一个看见她的人。好多次她忙里偷闲溜到观里来,却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轻佻温和的软糯嗓音。阿苏看看石狮,忽然满心苦涩。

她问自己,“你究竟有没有做错什么,不然为什么你亲近的人,爱的人,都那么不快乐。石生是这样,父亲母亲,也都是这样。”

“我已经尽力让自己像个大人了,为什么他们却越来越像小孩?不打招呼就离开的,说哭就哭的,说的话从不可当真的。我想跟我娘说,“那个道长一直在骗人”,我想跟我爹说,“外头阳光很好”,我还想跟石生说,“你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我有的,你便都会有,我见的,你也都能见,我带你去东莱山,去首阳,去少丘,这些名字很美的地方,就是我们终老之所”,不过”阿苏又破涕为笑,“这些话,我一定不会当她面说。怪难为情的。”

阿苏从左斜坡走上长堤,又向右边,太阳朱沉的地方走去,那个背影开始时离石生越来越近,后来越来越远,石生感觉自己是风筝线,她的双眼看着阿苏越过一棵又一棵白杨树,看着拎着小马扎的阿苏周围尘土飞扬。

她自言自语,“公子你说的对,万物都有消亡,有生有灭,我也不可免。”

唯一令石生遗憾的,是那一天祝苦根本就没有跟阿苏出来。她猜不透这个小少年心里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想,仅仅是由于交错的因果。她一这样想,马上又笑了,“哎呀哎呀,你这个石头脑袋,还妄图揣测人心呢,真是可笑。罢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阿苏那小姑娘竟然那么舍不得我,不枉我疼她一场,嘻,够我开心个小几十年哪。”

只是她自以为安排妥当,却算漏了人心。

等石生再睁过眼来时,困扰她的是一股强烈的不安。道观门口的石道生满荒草,身后的观门紧闭,一阵风动,吹起稀寥可怖的铃音。长堤依旧,她却似乎听到了水流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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