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玄(2/2)
“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
她笑了一笑,“咱们彼此。”
她站在阳光下,觉得蒸腾的太阳真好,比什么话都温暖,比什么人都耀眼。就好像她的名字,似乎有了一点灿烂的痕迹,但九月九日的重阳,却又分明是秋气萧瑟草木凋的开始。
她拍在手心一枚黄铜的五角。对着映在淡青的落地窗里的女孩道,“梅花,你说,字,我说。好,梅花。”
“其实我根本不明白别人到底愿不愿意看这些东西,我读的书还是太少了,不懂他们口中滔滔不绝的什么‘小布尔乔亚’味道,其实我不笨,她们只要大略地说一两句例子,我就明白了。但是后来我想,她们根本不想让别人明白她们在说什么,这些人一堆的烂字老话出来,不过是想说,‘我知道!’我真讨厌这样人。我只爱你。你别说我自恋,真的,要是爱情像他们说的那样需要彼此理解欣赏和惺惺相惜,那么我要恋爱,除了爱你也别无他法。”
“你尽可以爱我,放心吧。该来的自然来,该走的自然走。好,再扔一次。梅花。”
“我对这个世界越来越失望了,知道吗?你。好多人用他们发硬的脑袋,生冷的舌头,嘲笑我,怎么说呢,他们好像是敏锐的,却又好像无所事事,情感和念头,被他们连篇累牍地阐释,他们就不能用些更优美些的文字吗?哪怕一个故事。理论家们对读者太坏了。其实人不过是那么回事。谁又比谁强呢?一些想成为神的人类利用谎话,宗教,和性冲动,把这个世界搞乱了。他们不明白‘改造世界’的想法有多么可怕,孤独让他们渴求同类,找不到于是创造同类。别看好多人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可是他们的思想乱七八糟。他们用自己已有的东西,名望啊,财富啊,噱头啊来给文学划分阶级。一旦遇到无可指摘的作品,就把脏水泼到人身上。这样人太多了,他们用潮流的方式,把垃圾递给你。”
“唉,也许有苦衷的。比如为了生存。你知道了人是怎样的,就不该对它如此苛刻。”
“好,不说这个。我们再扔最后一次,如果仍旧梅花,我们之间就可以有个了结。打赌我会不会永远消失。”
硬币在空中很闪亮地金黄了一下。重阳扬手接住,像把一粒豌豆稳稳地攥在手心。
“行吧,字。这么久了你还是害怕一个人,没点儿长进。”
她笑起来抿着唇。直到看见一只蜜蜂落在长宽的草叶子上,忽然愣了会儿。
“一只蜜蜂停下/吮吸长宽的草叶子/我们所站的地方/一半是青草,一半是水泥/蒸腾的太阳爱你/阴影是你/昨天你看我的目光/尚有生涩的多情/
影子躺在地上/揽住风铃草在童年里睡觉/那小男孩儿的眼睛睁得很大/分得很开/像世界一样空旷/我开始诧异/
十七岁了怎么还会——/遇见那时的你/”
“真好啊,重阳。你是我永远新鲜的陌生人,真想永远看着你。”
她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诶,爱上自己倒影的人,你可别学纳西瑟斯。跟自己相爱比同性之爱还要痛苦。”
“你说的不错。不过,难道没有双胞胎相爱的?看见她就像看见了自己,让她生气,大笑,或是流泪。把一部分生命放在她那里,也许才知道什么是牵肠挂肚,什么是生命和爱,互为倒影。”
重阳说完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宁愿爱小时候的你,清明也是,我们从来没有爱过现在的你,全是用她充数,你以为自己正在斗争,你以为你快要胜利了。但是一开始就输了,从你开始希望,试图去了解这个世界,就永久失去了成为太阳的盲目热情。”“唉”,她擦擦笑出来的眼泪,“亚历珊卓这名字太美了。她一个孩子,哭得比很多成年人好看。”
“长久疏于练习,哭起来会丑,索性再也不了。我想大多数人是这样的。”
“我们也会这样吗?”
“大概在劫难逃。王小波写的字太多了,难免有那么一两句话如今看来,就像他早逝的谶语。‘爱你就像爱生命’,知晓说这样话的人死去,就像眼睁睁看着爱死去一样。我太年轻了,不懂得生命是怎样的概念,在我眼里爱是比生命还要轰烈的念头。我一直在想,要是不爱司徒玄或爱上的不是他,可能也不会那么疼痛。”
“不懂生命?谁说你不懂。你想司徒玄的时候,疼起来的那个就是。”
“真的?”她忍不住笑,“他哪有生命美妙。我撒谎了,别当真。没有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