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黄雀在后(2/2)
“不送。”陶雀轻笑道。
窦英走在路上,心里却总觉得有些难以平静。
他娘没得早,恰又生逢乱世,也没几个在家的姐妹,自小到大,他见到的女子不过都是些娇弱无助的模样。
这般干练爽利的姑娘,这还是生平第一回见到。
不知怎的,虽是初见,却又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像,倾盖如故。
奇怪得很。
“仲叙,”走到路口,夏端停下脚步,笑眯眯地说:“你先回去吧。”
“嗯?”窦英回过神来:“你该不是又要去迎春苑吧?”
夏端冲他打了个响指,权当默认。
“不怕罗哥打你你去就是了。”窦英笑着调侃道:“真是不明白,那儿有这么好吗?”
“要不你也跟我去一趟?”夏端笑眯眯地说:“也来体会体会那儿有多好。”
“别别别,你自己享受去吧。”窦英推了他一把:“我回去了。”
窦英向来睡得安稳,可这天晚上,他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个红衣的姑娘一直冲他招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觉得这也无关紧要。
就好像那人的容貌早已牢牢印在心底,就算不用看,也能明明白白地在脑海中勾勒出所有的细节。
那姑娘却没有作汉人打扮,而是穿着蒙古人的冬装,依旧是一身鲜艳的红,在空旷的雪地里奔跑着。
“下雪了,”红衣姑娘说:“真美啊。”
奇怪的是,姑娘说的并不是汉语,可他却能一字不差地听懂。
“是啊,”他梦见自己笑着走过去,伸手接了些雪花,用相同的语言说:“今年雪下得早,这还不到十月,雪就这般大了。”
“舒服得很。”姑娘直接坐到了雪地里。
“雀儿,你快起来,”窦英听见自己温柔地说:“小心着凉。”
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清凉的夜色中,他猛地惊醒过来,感觉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脸泪痕。
窗外,依旧是浓到化不开的黑夜。
从那之后,窦英去太平酒家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每次他去,只要没什么紧急的军务,他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甚至会帮着陶雀招呼客人,陶雀也常常笑着说,沾他的光,酒家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其实他还挺感激夏端的,介绍他和陶老板认识不说,甚至有一次,这个糊涂将军去喝酒居然忘了带钱袋。
“我去吧。”那天太平酒家来人到军营找人把夏端赎回去时,他第一个应道。
很快,他在太平酒家里见到了烂醉如泥的夏端,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人喝得不省人事不说,身上也只有一身略显破旧的布衣,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难怪会被人家扣下。
“赶紧把夏将军扶回去吧,”他对亲兵说:“我去付酒钱。”
“这些,都在账本上了。”陶雀把账本推给他,头也没抬。
他放下碎银子,这才发现,陶雀白皙的右手手臂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他猛地抓住那人的手臂,无比讶异。
“你干嘛啊?”陶雀飞速把手臂抽了回来。
“我,”窦英尴尬地笑了笑:“你受伤了。”
“我是受伤了,”陶雀无奈地说:“多谢关心。”
窦英忽然间觉得无比揪心,于是脱口而出:“我帮你包扎吧。”
“一只手伤了还有另一只,”陶雀淡淡道:“无需劳烦。”
“哦。”窦英木木地应道。
见他这般模样,陶雀倒是笑了,转眼又瞥见了窦英明显多付了许多的酒钱,忽而发问:“诶,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窦英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本来存了满心的话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片刻之后,他才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情不自禁吧。”
陶雀这时已经包扎完了伤口,正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一般,盯得窦英浑身不自在。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陶雀拿起酒坛子喝了一口清酒:“怎么着,对我有意思啊?”
窦英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一时间愣住了,觉得自己答是也不对不是也不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陶雀冷冷道:“大将军,小女子出身低贱,配不上您,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窦英忽然无比心疼起来:一个女子,生逢乱世又孤身一人,独自经营着一家小店以谋生计,俗世多少风霜雨雪,全被她自己抗下了。
这得多辛苦啊。
“你别这么说,”窦英真诚地望着她:“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再不来了便是。”
“草民怎敢左右将军的行程?”陶雀冷冷道:“将军您想怎样便怎样,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窦英苦笑了一下:陶老板,你非要这样剜我的心吗?
“我要走了,”窦英说着解下了随身的玉佩:“再见不知何时,还望你收下。”
他知道陶雀定然要拒绝,于是抢着说:“就当是提前付的酒钱,日后有缘相见,再一同品酒。”
说罢,他头也不抬地出去了。
陶雀一个人愣在了原地,不知不觉间,竟流下了两行清泪。
待到重阳日,把酒话桑麻。
还来就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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