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随州记(三)(2/2)
“谁要是像你这般任性得进退有度,那也是真有本事。”夏端笑了:“走吧,咱们喝酒去。”
你有什么好处?夏端笑了,心想:你有什么好处我能不知道吗?
自打我第一眼瞧见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为官为将还能过得像你这么洒脱自在,真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胆量。
我,窦英,罗哥,甚至是曾帅,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战场上漂泊,宦海里浮沉,与敌人斗,甚至将来哪天还要与自己人斗,早就忘了自己的本心与初衷。
可你不一样啊。除了你,谁还敢说,现如今的出生入死,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太平人间,只为了不让天下人经受自己曾经受过的苦楚?
再没人了。
可是除去无穷尽的贪欲,那明明是我们每个人最心底的善念。
是本心啊。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直遵从本心,自由自在地活着,那样的人呢?
难啊。
可谁又能说没有呢?
“启正,”见他站在太平酒家门口久久没有反应,崔翊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还不进去吗?”
此时天色已暗,月色微明,崔翊程站在夏端对面轻轻笑着,落在夏端眼里,倒也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他打量着崔翊程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轻声笑了:“都是先锋将军了,怎么还穿得这般朴素?”
“说的好像你穿得好一样。”崔翊程上下打量着他。
“明天,咱们一起做衣服去。”夏端笑眯眯地望着他。
“你怕是忘了,咱们明天就要回清平山了。”崔翊程淡淡道。
“先做了再回去。”夏端抬起胳膊,笑着勾住了崔翊程的脖子:“走,咱们去喝竹叶青。”说罢,他贴到崔翊程耳边:“就是你上次送我的那个,我全存在这里了。”
一进门,老板娘就带他们去了从前夏端常去的包间。崔翊程没想到的是,夏端一上来就一个人猛喝。他本来酒量就不算好,几坛酒下肚,不过一会儿他便醉了。
“兵者,”夏端醉了便开始胡说:“那是个什么玩意儿?那就是,诈也。”
“夏端,”崔翊程笑着说:“你喝醉了。”
“一个个都教人骗人,”夏端自顾自地说:“真是没劲透了。”
“夏端,”崔翊程自然知道此时没有别人在,于是哭笑不得地开着玩笑:“你方才还跟我说,谨言慎行。”
“是啊,谨言慎行啊。”夏端果真是醉了,说话毫无逻辑:“骗来骗去,终归不是正道。”
“你想呢?”崔翊程笑着逗他:“你说什么是正道?”
“等我成了教书先生,”夏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就告诉那些孩子,兵者,御也,那得是自我防备用的,决不能是凶器。平时闲着没事,干点对自己对别人都有好处的,别总琢磨这个。”说罢,他又睁大眼睛看着崔翊程:“不过你放心啊,我在战场上虽然也喜欢骗人,可下了战场,谁他妈是那狗屁将军,我可善良得很。”他凑近了接着说:“尤其是对你。我,夏端,绝对不会骗你。”
崔翊程正疑惑他怎么还有做教书先生的打算,却听着门外有了些许动静。
这本来是极轻极轻的声音,但崔翊程生性敏感,又带着些习武之人固有的灵敏与机警,此刻便屏住了呼吸,仔细探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望着对面还想继续侃侃而谈的人,飞速伸出手去在那人后颈上一砍,而后又在夏端倒下之前把那人搂在了怀里。
果然,不一会儿,他便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他屏住呼吸,而后背起死死昏睡过去的夏端从向外的窗口一跃而出。
没想到刚一落地,整个巷子里的灯就全都熄灭了。
他侧身贴在墙边,仔细探听着酒家里的动静。
此时一整条东街的灯都熄了,月亮也隐到了乌云后面,一片漆黑中,崔翊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不过这脚步声虽然急促,但却极为整齐,不像是慌乱之中的平民客人。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巨响,巷子里瞬间火光冲天。
崔翊程背着夏端飞速隐蔽到了远处的树林里,趴在草间远远望着东街。
太平酒家本就储存着许多佳酿,如今一起火,自然是首当其冲。其他的店铺也未能幸免,不到一会儿,整个东街都烧成了一片火海。
“救火啊!”不断有人从东街里跑出来,大声呼喊着。
人多嘈杂,再加上火光冲天,混乱之间崔翊程分辨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如果真有人蓄意害他们,现如今他还带着个不省人事的夏端,压根不会是那些人的对手。与其在这边耗费时间,不如先回清平山禀告曾玉泽,早做防备。
“子云,”夏端趴在崔翊程背上,喃喃道:“子云。”
“嗯?”听到夏端有动静,崔翊程放慢了脚步,轻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子云。”夏端在梦里轻声念着他的字,却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崔翊程轻声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赶路。
崔翊程的轻功本来就十分了得,此时虽然带着一个人,但却也走得飞快,连夜赶到了江边。
“启正,咱们得过江了。”崔翊程缓缓把人平放到草地上,忽然有些后悔就这么鲁莽地把人打晕:“你醒醒,小心着凉。”
不过看样子,这人也快醒了。
夏端本也是习武之人,再加上崔翊程打得并不重,更何况一路颠簸,因而夏端迷糊之中也渐渐清醒了过来。
夏端觉得头疼得很,就连脖子也泛着莫名其妙的酸痛。
“整个东街都被人烧了,”崔翊程飞速说着:“我觉得有蹊跷,就想着先去禀告大帅。”
“啊?”夏端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崔翊程哭笑不得地望着他:“起来,赶紧过江了。”
夏端猛地从草地上坐起,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江边:“这……”
“我背你过来的。”崔翊程把夏端从地上拽起来:“你比看起来还要轻一些,回去可得好好补补。”
夏端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走吧。”说罢,他与崔翊程一前一后,在夜风中飞速越过了宽阔的江面。
崔翊程滴水未沾,夏端也只是沾湿了一点鞋尖。
“你是不是觉得,这场火,是冲着咱们来的?”夏端拽住崔翊程的胳膊:“当时我喝多了没记忆,你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用迷香,后又熄灯,而后放火。”崔翊程言简意赅。
夏端飞速思考着,想要从过往的种种痕迹中寻得些蛛丝马迹,却始终没想起什么有用的东西。
“对了,”崔翊程轻轻笑了:“我又打了你,你不会记仇吧?”
过了这许久,乌云终于散了。月光皎洁,照在崔翊程脸上,说不出的干净好看,仿佛之前无数次血染沙场时手上身上沾染的层层鲜血都不存在了似的。
夏端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又”是怎么来了,嘴就仿佛不受控制地说:“瞧你说的,记什么仇啊,我巴不得你再打我两下呢。”说罢,他笑着拉过崔翊程的手:“来来来,快来打我。”
“赶紧走吧。”崔翊程顺势伸手推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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