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落井沉疴(上)(2/2)
林嘉怔怔地望着门外:此时他住得虽然不算差,可在京城诸多权贵之中仍显得寒酸无比。院中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厮在打理花草。草木经冬,多少显出了些倦意,不过江南的春天来得早,于是倦意之下仍透露着些许的生机。
院子里没几棵树,天光毫无遮拦地照了下来,刺得他两眼生疼。
他皱起了眉,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仿若鲜血漫过埃土,心上染尘。可他却仿佛全然不在意一般,只静静地坐着。
真好啊。他想:这就要入春了。
林嘉站起身来想去院中站着,可不过才走了几步便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以至于他在感觉到疼痛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就这般直直摔倒在地。
林嘉病得越来越重。他心里清楚何文岳给的药的确有问题,对方是打定了主意要置他于死地。可他没法死心,他想,难道皇帝真就能容忍罗笙采与何文岳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这些小手段吗?
于是他递了折子,请求入宫面圣,很快便得到了应允。
“林卿快快请起,”林嘉入宫那天天阴得厉害,曾玉泽正低头批着奏折,头也没抬地指了指旁边的木椅:“你近来抱恙,不必再如此多礼。”
“谢皇上。”林嘉站起身来,缓缓走过去坐下:“只是天威在上,微臣又岂敢失了礼数。”
“林卿啊,”曾玉泽说道:“如今你卸了官职,安心颐养天年便是,怎么身子倒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人老了,不中用。”林嘉自嘲地笑了笑:“多谢陛下记挂。”
曾玉泽点了点头:“听说前些日子何参政带着御医去给你瞧病了,怎么样啊?”
闻言,林嘉心里忽而燃起了一团火:怎么样?我能病到这个地步,还不是全拜他们所赐?
他斟酌了片刻,而后开口道:“何大人毕竟是罗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自是不可多得的人中龙凤。”林嘉微微低着头,不疾不徐地说着:“他都亲自带着御医来给老臣治病了,老臣这病啊,不敢不好。”
曾玉泽瞥了他一眼,而后淡淡笑了:“林卿既然这么说,那朕就放心了。好生养病,万万莫要辜负了朕与罗大人的心意。”
林嘉一愣:开始时他并未反应过来,待到终于明了,他只觉得阵阵发冷。
他曾经还抱有些许的幻想:他觉得这只是他和罗笙采两人的争权夺利,哪怕皇帝已经冷淡了他这么多年,他也觉得当初自己为大兴殚精竭虑,这人不能不念自己的好。
如今想来,竟是这样讽刺。
原来这一切,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从皇宫里走回府邸,直到小厮赶忙走上来扶住他,他才找回了些许的神智。
“爵爷啊,”小厮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着实吓了一跳:“您这是怎么了?”
“回去。”林嘉喃喃道。
“您说什么?”小厮没听清,赶忙又问了一句。
“回青田。”林嘉轻轻推开了小厮的手,想自己走到院里去,却忽然觉得口中一阵腥甜,而后便不受控制地吐出了一口鲜血,面前一片鲜红。
“爵爷!”小厮赶忙跑了过来:“您到底是怎么了?”
林嘉摇了摇头,并未作答,只轻声说道:“你看这天,可阴得厉害。”他眼神空洞,没看向任何人,也不知是不是在自说自话。
弘熹八年二月中旬,曾玉泽下旨颂扬正心伯林嘉之功绩,而后应其请求,准许其回家乡浙东青田安心静养。
林嘉此时本就体虚,再加一路车马劳顿,到了青田之后便更是一病不起,没过几天竟已显出灯枯油尽之态。
林嘉时常昏睡过去,已然不分白天黑夜,只记得每次他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时自己的家仆和两个儿子都跪在他床前,皆是双目红肿满脸泪痕。
直到那天,他醒来时觉得身上好像轻松了不少,四处张望却并没有看到往常围着他的那群人,而是只有一个家仆陪着。
那家仆见他醒了,赶忙起身冲到门口:“罗相爷,我们爵爷醒了。”
罗笙采?他竟然来了。林嘉自嘲地笑了笑,觉得日光实在刺眼,索性闭了眼养养精神。
“罗相如今可是大忙人啊,”林嘉听着脚步声渐渐近了,却依旧如故地躺在床上,并未睁眼:“怎么还有兴致千里迢迢跑来青田看老朽的笑话?”
“林伯远,”罗笙采冷着脸:“别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怎么你弥留之际反倒更是牙尖嘴利了?”
林嘉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眯着眼觑了觑罗笙采,只见面前这人一改平日里谦和儒雅的模样,眉头微皱,面容冰冷,大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派头。
林嘉叹了口气:“罗相啊,你难道真不明白吗?皇上不讲情面,我若死了,无须留你牵制我,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你这般苦苦相逼,又是何苦呢?”
罗笙采冷笑道:“伯远,你我相识数十年,你既然这么问,便知我从未打算全身而退。”
“荒唐。”林嘉忽而笑了,虚虚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他咳了几声:“你宁可同归于尽也要扳倒我,就这么恨我吗?”
“伯远,”罗笙采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你可知我这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
林嘉一愣,而后缓缓应道:“宦海浮沉之人自然苦求功名利禄,生逢乱世之身自然一心渴求太平。只是小人浅薄,猜不透罗相的心思。”
“伯远啊,你聪明一世,最终却折在了我手上。”罗笙采的笑声很低,林嘉却知道他这是真的笑了,这是他头一次从这人眼眸里瞧见笑意:这是一个博弈中的胜利者本就该得到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罢了,你总归是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罗笙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确看重功名利禄,可你真正惹怒我,”他的嗓音忽而变得恶狠狠的,与平日里眯着笑眼的老者极不相符:“是因为你居然想动夏端和崔翊程。”
林嘉一愣,皱起了眉头:“为何?”
“伯远在战场上决胜千里之外,自然知道何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罗笙采瞥了他一眼:“想必你也知道我当年是怎么一步步过来的。故而我身边的人,谁若想动他们,就必须付出代价。”
林嘉愣神了好一会儿,忽而止不住地笑了,他的声音附在笑声之中,恍惚间竟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啊。罗相,是我错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可你知不知道,官场上最忌讳真性情,你这样的人,”他轻轻摇了摇头:“终归不得善终。”
闻言,罗笙采冷笑了几声:“伯远,何时竟轮到你来关心我的事了?你自是通透,可你又为何也未得善终呢?”
闻言,林嘉忽而探起身来,死死抓住了罗笙采的袖口,两眼瞪大了看着他:“你心里有什么,我便咒你不得什么。我,林伯远,将死之身,纵使身埋泉下,也不会过那黄泉路奈何桥。我要等着看你满门抄斩的那一天。”
林嘉的力气出奇得大,罗笙采被他拽得不由得往前倾了倾身子,却发觉这人的眼眸正渐渐黯淡下去。
拽着他袖子的力道忽的小了,罗笙采一愣,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林嘉就已经在他面前咽了气。
罗笙采怔怔地看着林嘉,只见他眼睛还睁得很大,正一片空洞。
“我能扳倒你,就如同你当初能害死子云一样,”不知过了多久,罗笙采忽而沉声说道:“都是皇上的意思啊。”明知对方早就听不见了,却仍嘲讽地笑了笑:“你又何尝不是真性情呢?做什么圣主贤臣的美梦。”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帮林嘉阖上眼,也阖上了自己最后的活路。
弘熹八年二月,正心伯林嘉病逝于浙东青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