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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碧海苍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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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熹十年十一月初九,寿春。

因窦英病着,故而他们行军有些慢,这时才刚刚到淮西的寿春。

李沅这些天一直守着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人已然到了弥留之际,只怕连今天晚上都熬不过去了。

窦英昏睡了许久,醒来时觉得精气神还不错,于是他虚虚地笑了笑,沙哑着嗓音对坐在他床边的李沅道:“沅沅啊,来世这东西吧,实在是虚无缥缈。可是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其实挺盼来世的。种如是因,修如是果,这辈子我到底是跟别人有了些牵扯,心里硌应。等来世,来世逢着太平盛世,我就等你一个,你说好不好啊?”

看着李沅仍旧气鼓鼓地不想理他,他叹了口气,用力伸出手去覆上了那人的手背:“终归还是我不好,当初我说,但凡有生之年,我都会陪着你的。可我要是早知道我这辈子这么短,就不许给你了。”他说话时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可还是拼命地挤出了一抹笑来:“免得你伤心。”

闻言,李沅猛地转过头去拽起窦英的手,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窦英疼得“嘶”了一声,赶忙把手抽了回来:“你又不是属狗的,怎么还咬人呢?”

“来世,”李沅一直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就忍不住哭,让这人走也走不安生。此时一开口,果真是泪如雨落,他哽咽着,仿佛在赌气:“来世若是相见不相识,那可如何是好?”

“别哭了,”窦英笑了:“你放心。”他想抬起手来摸一摸这人的脸,却发现自己已然没了气力。

李沅泪流满面的脸在眼前渐渐模糊起来,窦英努力睁了睁眼,却还是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跌入了亘古未变的黑暗与沉寂。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大将军终是生于战场,殁于征途。

此时明月初升,却躲在了层层浓云之后。李沅觉得自己的心也要随着这人的离去而失了鲜活。他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不想思虑,他只能感觉到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干涸的五脏六腑绞在一起,唯一微弱的温存却是这人尸身的余温。

他终于忍不住了,伏在这人身上放声大哭,可再也不会有人能跟他说一句:沅沅,你别哭。

“你放心,”李沅趴在窦英耳边,明知他听不见了却仍固执地低声絮语。他一边哭一边说:“你放心去吧,这山河,我替你守着。”

守在营帐门口的程越听见李沅的哭声,赶忙冲了进来,看见的却只是窦英的尸身和哭得昏天黑地的李沅。

将军百战,可他们的窦将军,就这样没了。

程越忽而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腿也有些软,于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狠狠在地上叩了几个头,额上地上皆是血迹斑斑。

弘熹十年十一月初九,征西大将军窦英于班师途中病逝于寿春。

窦英的死讯传到承天府,皇帝大哭不止,为他停朝三天,还亲自去承天府城外迎回了窦英的灵柩,把这人葬在了雨花台。皇帝在窦英的墓碑前放了六对石翁仲石马,山上也种满了松柏。

皇帝亲自下诏,把窦英的功绩写入《弘熹功臣录》,又追封窦英为宁河王,谥号武顺,配享太庙。

曾玉泽后来说:“以诚随我二十二年,东征西讨,尝尽辛苦,镇守八州,有功无过。天生元辅兮辅我定乎九州,溯其功勋德业兮实无人以可侔,垂凛凛于尺幅兮直与河岳而长流。”

窦英的丧事办完之后,李沅向皇帝请命回了一趟襄阳。

窦英的将军府没人敢动,一直维持着他们出兵吐蕃前的模样,只是无人打理,溪水只剩了桥下浅浅的一洼。

从前我费了很大的心思修缮这园子,为的也不过是能讨得那人些许欢心。李沅在园子里缓缓走着,他想:可现在人都不在了,满园的景致,看着却只是满目的疮痍与荒凉。

他踏上了那座桥,这是那人最喜欢的地方。他忽而想起了窦英从前站在这里时倒映在水中的影。

伤心桥下水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不行。李沅忽地想到:他不喜欢我说他这个。

他觉得腿有些软,渐渐站不住了,只得扶着桥上栏杆缓缓坐下。

物是人非,故人垂泪,心如刀绞。

不过李沅并没能在襄阳守太久:没过几个月皇帝说要提拔他,于是就把他召回了承天府,让程越守着襄阳。

回去也好。他想,他要守着雨花台,守着那人埋骨的地方,直到终老。

弘熹十七年四月,曾玉泽下诏昭告天下,征虏大将军夏端于二月病逝,追封为中山王,位列开国第一功臣。而后由范禾继任为征虏大将军。

应夏端和崔翊程之邀,李沅这时正在银屏山住着,听来只觉得好笑:自己面前这俩人都好端端地在这儿呢,结果在天下人眼中却都成了死人。

“听着自己的死讯,还真是感慨万端,”夏端两鬓斑白了,笑得却极为开怀,端着茶杯调侃崔翊程:“常老头啊,我算明白你当年的心绪了。”

“这可真是苍天有眼,”崔翊程也调侃道:“你之前总拿这个讥讽我,如今也让你尝尝这到底是什么滋味。你说是不是啊,徐老头?”

“夏大人是病逝了,可我徐老夫子还得长命百岁呢。”夏端依旧笑着:“来日方长。”

“行了行了,”李沅笑着打断了他们的斗嘴:“可别争了,祝您二位都寿比南山。”

闻言,崔翊程忽而皱了皱眉:“听说上个月无征也没了。”

“是啊,他那长子林季陵袭了他曹国公的爵位。”李沅应道:“皇帝追封他为歧阳王,谥号武靖,配享太庙,位列第三功臣,也是风光大葬。”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说到底皇帝还是最偏心夏大人。”

“那是自然,”夏端冷笑道:“当年我跟着皇帝打随州的时候,这些人还都是小娃娃呢。”他压低了声音:“仲叙和无征心性好,又不至于功高盖主,自然能得皇帝这般恩厚。”

“你呢?”崔翊程抿了一口茶:“如今朝廷可用之人不多,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李沅笑道:“有仗打就去打,没有就在朝廷待着呗。”

“这也挺好的,”崔翊程叹了口气:“不过只怕是由不得你。”

“为何?”李沅一挑眉。

“你等着看吧。”崔翊程笑了。

李沅并没有等很久:弘熹二十年,李沅受命为左副将军,跟随征虏大将军范禾又一次出兵讨伐北俞,同去的还有郑国公崔蒙。征战数月,大胜而归。

打了胜仗李沅自然高兴,庆功宴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酒席上范禾悄悄问他,愿不愿意接任征虏大将军。李沅吓了一跳,不知道范禾这大将军当得好好的为何要突然这样问自己,自然是百般推脱。

范禾叹了口气,说不愿意就算了。几天后,范禾蓄意闹事。消息传到承天府,曾玉泽自然气愤,于是撤了范禾的职位命李沅接任,并让他驻兵蓟州。

范禾带兵回了承天府,临走时颇为愧疚地对李沅说:“李将军,我硬生生把这担子推到了你肩上,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何出此言,”李沅叹了口气:“只是我想不明白,月笙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再打下去,我功劳太大,”范禾见四下里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正好你身上还没有多少军功,又是个有才干的,不给你给谁?”

李沅心里一紧,却听得范禾接着说:“我可算是不用打仗了,承天府繁华,回去享福去喽。”那人话语里带了些笑意:“兄弟啊,我可真要好好谢谢你。”

李沅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月笙你客气了。”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若真想谢我,那就代我给宁河王上几炷香吧。每年年节还有他的生辰忌日都替我去看看他,时常清扫,莫要让他的墓碑上落灰。”

只是李沅当时并没有想到,这正是他生平辉煌的起点。

弘熹二十一年,俞废帝之孙托古思继位,不断扰乱大兴边境。同年三月,皇帝命令李沅率十五万大军征讨。

李沅自大宁出兵至庆州,直入北俞腹地摸鱼儿海,大败俞军。

皇帝大喜,封李沅为公爵,自此,他成了大兴王朝第七位国公爷,还做了大兴王朝的大总兵,督管各路军马。

一时间李沅风光显赫无比,正如当年开国时的六位国公爷那般,一派繁花似锦。

李沅想,自己终归是比不上窦英的。在他心里,窦英是最好的将军,哪怕人人都在传颂夏帅和崔帅的功绩,李沅觉得也是比不上的。

那人的好,这世上无人可比。

李沅知道何谓功高震主,不过他并没有想到来得竟会这么快,也没有想到竟会牵连这么多人。

弘熹二十六年,李沅顶着谋反的罪名被关进了牢狱。

他其实有些哭笑不得:要杀便杀,还非得安上个谋反的罪名。自己要真想谋反早就反了,还至于帮大兴南征北战这么多年?真是笑话。

后来李沅在狱里听说曾玉泽借着他谋反的罪名诛杀同党,上至公侯伯下到文武百官,总共治了两万多人的罪,觉得更是好笑。

他李沅这辈子也没认得两万多人吧?要是朝廷上下有这么多人都成了他的同党,那这天下早就该姓李了。

曾玉泽不管这些,说得通也好说不通也罢,他要做的就是借这个由头把自己觉得有威胁的都杀干净。

杀就杀吧。李沅想,卸磨杀驴也好,过河拆桥也罢,自己已经尽了本分,总归是不亏欠什么。

弘熹二十六年,曾玉泽杀凉国公李沅,受牵连者共计两万余人,这近乎屠杀的行径被后人列为弘熹四大案之一。

而想要在承天府安享荣华的范禾终归也没能如愿:李沅死后第三年,宋国公范禾被曾玉泽赐死。将近三百年后,范禾被当时的皇帝追封为宁陵王,谥号武壮。

二十七年后,永嘉二十年正月十五,北平。

这是大兴王朝的新都城,永嘉皇帝在前一年刚刚迁都到这里。全新的皇城不减气派,街上热闹非凡,丝毫不比旧都承天府逊色。

此时夜色正浓,林清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看着花市灯如昼,一派繁华之景,倒也觉得饶有趣味。

林清源今年十九,他父亲是朝廷的一个四品官。他上面有三个哥哥,长兄已经在朝廷做官了,下面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弟弟。他的几个哥哥争气,父亲又性情温和,故而也不会苛责他什么,于是他一个快及冠的公子爷连个功名也没考过。

他喜欢读书,但对功名利禄却着实没什么兴致。之前他父亲曾经丢给他几本兵法,说如果他不想在朝为官,做个武将戍守边关去也没什么。他翻看了几页,觉得这比四书五经还要没劲,于是便再也不愿看了。

林清源生下来时手腕上就有几块赤红的胎记,这胎记长得奇怪,几块红斑合围成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给他咬了一口。因为这个他小时候还总被邻家的伙伴笑话,说他怕不是招惹了谁家的狗才被咬成这样。

林清源也苦恼得很,故而他小时候总穿着窄袖的衣服,生怕把手腕露出来,直到大些了才不再介意。

这天林清源正在夜市上溜达,好巧不巧地往街边上瞥了一眼,忽而看着一个门可罗雀的冷清店铺。

这家店铺卖木摆件,林清源对这些本来没什么兴致,可这天晚上,鬼使神差的,他忽然很想进去看看。

这家店铺很小,他进去时正看着一个人在里面捧着一本书看。这人看着年纪也不大,手上却有不少茧子。

“哟,客官您里面请。”那人见他进来了便赶忙站起身来:“在下张明诚,是这家店铺的木工师傅。”

林清源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一个精致的木盒:“这个怎么卖啊?”

“这得问我们掌柜的。”张明诚说着便喊道:“掌柜的,卖货!”

林清源往里间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年轻人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冲他作了作揖。

林清源望着眼前这人,只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就好像他们早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可这明明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更何况林清源自己也不过才在这世上度过了短短十九个春秋。

店老板也怔住了,他一时忘了礼数,只愣愣地望着林清源。

林清源一抬手,手上赤红的胎记便露了出来。他尴尬地咳了两声,避开了店老板的视线:“在下林清源,敢问掌柜的尊姓大名啊?”

“在下彭先煜。”店老板终于回过神来,赶忙作揖应道。

林清源忽而笑了,在烛光下细细打量着店老板的眉眼,越看越觉得耐看,最后竟不舍得移开视线。他还没想什么,便直直问了出来:“彭老板,相逢便是有缘,交个朋友如何?”

听着自己这么问,林清源吓了一跳。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原来这便是情不自禁。

萍水相逢,却不舍得缘尽于此。

彭先煜抬起头,正对上林清源似笑非笑的眼眸。

他听见自己说:“好啊。”

注释:友德随我二十二年,东征西讨,尝尽辛苦,镇守八州,有功无过。天生元辅兮辅我定乎九州,溯其功勋德业兮实无人以可侔,垂凛凛于尺幅兮直与河岳而长流。——朱元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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