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天涯路(二)(2/2)
夏端这些年近乎整年带兵在外,他这个右丞相实际上形同虚设。他面无表情地谢了恩,依旧是满口忠孝仁义,心里却觉得讽刺得很:当初利用别人牵制他,现在又开始利用他牵制别人,帝王之心不可测,亦无信义可言。
与皇帝谈信义?夏端嘲讽地笑了笑:这真是人间最荒唐的事。
大兴的疆域渐渐扩大着。夏端和范禾北伐北俞的同时,窦英也出兵西征,去了他熟悉的荆楚战场,据守襄阳。林无征也没闲着,与冯以铎出兵西南,一直打到了天府之国。
而夏端自己自弘熹四年正月出征北伐,直到十一月底他才终于班师回了承天府。
其实他并不想回来,这也是他在外作战一直到年底的因由。曾经他可以志得意满地告诉天下人,领兵作战,上下一心,上下同欲者胜。可现在呢?仔细想想,更像是一场笑话。
他一路猛击,把北俞残部打退了几百里,夺了许多城池。好像也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能得到些许的疏解。
定一方太平,守一方太平。
夏端想,之前我说,无论谁想害子云,我都会将他挫骨扬灰,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当今圣上。
他失了子云,失了圣主贤臣太平盛世的夙愿,也失了解甲归田角巾东路的私心。
半生荒唐,半分都没给他留下。
夏端班师回京三天后,受罗笙采之邀去了对方的府邸。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罗笙采难得地推了所有的宾客,专门候着夏端。
夏端去时正是晚上,可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的罗笙采:那人披着外袍静静地站在门边上,冬日里风凉,吹得他的外袍上下翻飞,映着温软暖黄的烛光。
夏端知道罗笙采这些年做的事,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于是便也不想理会。可不知怎的,夏端还是忽而想起了几十年前自己年纪尚幼的时候:那时自己贪玩,总是玩到很晚才知道回去,而那时这人也是这般掌了灯等着自己,时不时还教训自己一通。长兄如父,宛如一位严厉却又不失温和的父亲。
“夏端,”罗笙采也瞧见了他,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过来吧。”
夏端瞥了他一眼,而后站起身来跟着他去了暗室。
“林嘉几个月前被迫辞官了,”夏端开门见山地问:“是你干的吧?”
“是我,怎么了?”罗笙采很爽快地点了点头:“当初若不是林嘉在一旁煽风点火,子云会出事吗?我留着他一条命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做了,便没有瞒着的必要。
罗笙采的手段虽然一向不干净,可为人却极为坦荡。一人做事一人当,做了就是做了,没必要跟任何人藏着掖着。哪怕对方是他的小辈,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如此看来,夏端的厚脸皮还真有些一脉相承的意味。
“难不成你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罗笙采嘲讽地笑了笑:“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以德报怨了?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可你不是不知道,若不是皇上想,林嘉不会这么容易得手。”夏端道:“终归是皇上的意思,你就算把林嘉挫骨扬灰又有什么用?”
“难不成你想把皇上挫骨扬灰吗?”因着在暗室,罗笙采说话便随性了许多:“我知道你能做到,可你下不去手。你之前一直说要个太平天下,可皇上一死天下必然大乱。咱们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你舍得?”说罢,他无奈地笑了笑:“就算你舍得,子云泉下有知也决不会放过你的。端儿,报仇报到这份上,已经到头了。”他望着沉默不语的夏端:“更何况若不是皇上想,你以为我能得手吗?”
夏端抬眼望着他,良久,才喃喃说道:“你说得对,我得守着这天下太平。”
“听说皇上有意让你出守北平,把兵权都放心交给你了。”罗笙采叹了口气:“走了也好,离这是非之地远远的,省得天天争来斗去,到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交给我了不假,放不放心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夏端冷笑道。
“他忌惮的是你与子云二人合力纵横天下的本事,还有你们当初手中的兵权。”罗笙采叹了口气::“如今子云都没了,兵权也还他了,他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终究是我那时愚钝了。夏端懊恼了许久,抬起头来望着他:“罗哥,我这一走大约也只有每逢年节才能见你一面了。”
“这有什么,”罗笙采无奈道:“你要是也给埋在城郊土里了,这倒是天天能见着,可又有什么用呢?”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接皇上的兵权了,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他欠我的,”夏端冷冷道:“我凭什么不要?”
罗笙采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端儿,既已取舍,又何必介怀?久久放在心上,折磨的是自己。”
“我不光活着的时候介怀,死了化成灰变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他,”夏端的语气忽而凌厉起来:“来生转世,为人也好为畜也罢,见他一次便挫骨扬灰一次,让他牢牢记住他此生的背叛。”
罗笙采皱了皱眉,终究也没说出什么来。
只是他很久以后才知道,若他们这些人个个都是夏端这般心性,曾玉泽早就被挫骨扬灰不知多少回了。
“哥,你也要保重。”夏端低声道:“林嘉当初不断出谋划策,也算有军功在身,他决不会这么简单就善罢甘休的,早晚会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罗笙采点了点头:“好,咱们俩都得好好的,以后告老还乡了,再一块儿喝茶。”
弘熹五年正月,征虏大将军夏端出守北平。
一到北平夏端便又忙碌了起来:在北平既要操练兵马又要忙着屯田,时不时还得去山西帮着练兵。北俞在东北一带虎视眈眈,也必须时刻紧绷着戒备。
曾玉泽对夏端整饬边防倒是颇为赞赏,常常与近臣称道,说夏端是当之无愧的大兴王朝万里长城。
不过忙碌了也好。夏端想,忙起来便不会净想些有的没的。
只是他夜半三更时常常从梦里惊醒,醒来时枕上和脸上总是都湿漉漉的,冰凉一片。
他时常会梦到从前的光阴:在梦里他好像还是那个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小将军,跟着自家主子不断东奔西走南征北战。若是运气好能寻着个院子里有树荫的好住处,崔翊程便会早早起来在院落里习刀练剑。南红玛瑙的坠子宛如鲜血坠在那人的刀上,彼时手起刀落,风过叶扬,飒飒作响。
好像他一辈子的好时光都在那时用尽了。故而如今午夜梦回之时,只有明晃晃的月光与他相伴。
可到了白天他仍旧是杀伐决断的阎罗将军,决绝狠戾不见丝毫减损,甚至更甚从前。
人人都说,夏帅勇武善战,胸中有丘壑,是必将被载入史册的人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