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东城志(一)(2/2)
崔翊程抬头望着他,恍惚间居然笑了。
“启正,”他问道:“战场上刀枪无眼,你知道吗?”
“我怎会不知道呢?”夏端望着他:“否则当年我为何要送你锁子甲?”夏端叹了口气:“咱们在外征战,说不好啊,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崔翊程没说话,只是望着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崔翊程并没有什么表情,眼眸里的锐气也不比平时凌厉。
夏端使了使劲把他抱了起来,附在他耳边说:“让你陪我来打个仗你都不情愿,往后可别后悔。”说着就想抱着他往屋里走。
“瞎说,”崔翊程挣开了夏端,而后瞪了他一眼:“我自己会走。”
夏端一愣,一时也没回味过来他这句瞎说到底指的什么。
两天之后,罗笙采给他们来了信,信上说曾玉泽在承天府给李将军立了墓碑,也提了他弟弟的官职,说要厚待他的家人。
夏端叹了口气,他们现如今没有军令也走不得,夏端只得回信让罗笙采帮他们表一表心意。
夏端就这么和崔翊程在武昌一直住到了盛夏。武昌的天气和他们老家的倒是有些相似,阴雨连绵的,时常整月整月见不到太阳。
不过夏端倒是不在意:一来是习惯了,二来他身边还有崔翊程。这人早已过了而立之年,按说也不算年轻了,可精气神却好得很,甚至更甚从前。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夏端就是想阴郁也阴郁不起来。
夏端闲时最喜欢捧着一杯茶坐在院落里看崔翊程舞刀弄棒,手起刀落都带是着风的,连带着院子里葱茏的树叶哗哗作响。
夏端有时会想,若是蒙儿那臭小子在就好了,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他爹的武艺。
他也很想把昭儿接过来,让那丫头片子好好看着,往后嫁人可不能嫁个比她崔爹爹差的。
倒是崔翊程时常嫌他,说他在外人面前只喜欢摆着张笑脸却不说话,话全让崔翊程说了,搞得别人都觉得平素一直都是崔翊程在欺负他。
“难道不是吗?”夏端反驳道。
夏端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曾玉泽似乎已经把他俩忘了,于是他们就在这地方享受些微的安宁,这安宁仿佛并没有尽头。
除了每个月的俸禄寄过来的时候。
这样的日子夏端一直过到天运二十四年七月,曾玉泽一纸军令过来,命夏端与崔翊程出兵庐州。
庐州离着随州不远,之前也是楚裕朗的地盘。这些时日曾玉泽一边修整兵力和朱信对峙,一边又忙着扫清楚裕朗残部,势力日益壮大,又得防着大俞那边,也是劳心劳力。
此次庐州一战若是放在几年前,夏端或许还觉得有些困难,可前两年接连经历了鄱阳湖上两场恶战,生死一线都作寻常看了,便也不觉得有什么。
于是众人都说,夏帅稳扎稳打,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每每听此言语,夏端便也只能心虚地笑笑。
真正让夏端心里不快活的是七月份他们刚刚打下庐州,曾玉泽的军令便又到了。这次夏端受命守庐州,而崔翊程却要去与窦英一同去肃清江西。
临行那天夏端自然百般不舍:“你这一走啊,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了。”
崔翊程笑了:“你放心,用不了多久的。”
夏端见他如此便也笑了出来:“行,我再信你一次。”
天运二十四年八月初二,江西。
“崔哥。”窦英远远地望见了崔翊程,而后赶忙走上前去唤了他一声,权当打了招呼。
崔翊程仔细端详着这人,只见小半年未见,清减了不少。
“李沅没和你一起来?”崔翊程径直问。
“来了,整军呢。”窦英笑道:“他闲不住。”
崔翊程叹了口气,轻声道:“何苦来哉?”
窦英轻轻笑了一下:“哪来的苦?”
“还不愿与我说吗?”崔翊程问。
窦英抿了抿嘴:“崔哥这么问,想来心中有数。”
“我再怎么有数终归是猜测,”崔翊程说:“等着你跟我说呢。”
窦英沉默良久,终究没说什么。
“这世上有三样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求不来的,”崔翊程望向远处:“其一天赋,其二寿数,其三情爱。”他瞥了窦英一眼:“若有幸得之,必得珍惜。”
日暮斜阳的光影打在窦英脸上,映得他双眸一片明晃晃。
“好,”窦英听见自己说:“我会的。”
崔翊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忽而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日子长着呢。”
窦英这些年的确长进了不少:与崔翊程合作之下,他们很快便肃清了江西一带的楚裕朗残部。
正当崔翊程想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时,他收到了一个让他倍感震惊的消息:
八月二十九,朱信逼死大俞浙江丞相,实力大增。
局势陡然生变,于是曾玉泽令窦英在江西留守,把夏端和崔翊程召回了承天府。
夏端在庐州留守了一段时间后也奉命回了湖北继续肃清楚裕朗残部,这也是刚刚班师。
崔翊程在外人面前不好多说,于是一见了夏端便好似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儿地戏谑着朱信近来的举动。
“没想到朱信还是个这样有能耐的,”崔翊程冷笑了一声:“能把大俞的浙江丞相逼死,也是厉害。”
“大俞的官员早已今非昔比,再没有像当初花不达那样的贤相了。”夏端沉声道:“倒也算不得稀奇。”
“如今他实力大增,北据山东,向西在常州宜兴一带与咱们相接,”崔翊程说:“怎么,咱们还没动手呢,他倒要摆出一副决战的态势?”
“打就打吧,你又何苦挖苦他?”夏端无奈地笑了:“你若实在气不过,到时候你亲自带兵把他打得落荒而逃,如何啊?”
“这些年也亏得无征一直牵制着他。”崔翊程说:“否则还不知道得有多麻烦。”
夏端笑了:“小将军劳苦功高,大伙儿心里自然记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