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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子夜城(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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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湖面上飘荡摇晃着,躲闪还算灵活,只是终究躲闪不及船尾还是被火炮打中了。

船身猛地晃了几下,船上的人纷纷倒地。

夏端赶忙爬了起来:“可有伤亡?”

“夏帅!”一个兵卒急匆匆跑到船头:“咱们的船着火了!”

夏端愕然回过头去,只见船尾已然烧了起来,木质的船身处在水火之间,一点点被烈焰吞噬着。

“快,灭火!”夏端不顾越来越大的火势飞奔到船尾:“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嘛?把能用的家伙都拿来,快啊!”说罢,他又四处找着,拿着几个水桶就趴到了船边。

眼见夏端这般,众人也都冷静了下来,纷纷拿起能用的东西灭火。

“你去,传我命令,告诉他们随机应变继续应战,万万不得退缩!”夏端转头吩咐几个亲兵。

“是!”亲兵一齐答道。

“崔帅,不好了,”不远处的战船上,一兵卒赶忙冲到船头:“您看夏帅的船。”

崔翊程转头一看,只见那船的船尾居然烧着了,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崔帅,您给个主意吧。”范禾焦急地问:“咱们该怎么办啊?”

崔翊程心里自然急得很,他皱着眉向四下里望着,只见水域里飘浮着许多战船的残片,一片狼藉。

“月笙,你来指挥战局。”崔翊程吩咐道:“你记着,敌强我弱,万万不可硬拼。”

“那你呢?”范禾赶忙发问。

“我去帮他。”说罢,崔翊程便飞身而起,接连踩在几块漂浮的木板上,银枪划过水面,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动作飞快,只消片刻便到了夏端船边。

朱定远这便瞧见了崔翊程,于是赶忙指着不远处崔翊程的身影:“陛下快看,崔翊程在那里。”

而此时崔翊程并无暇顾及其他,他抬起银枪,而后猛地压至水面。顷刻间水波飞出,而后便直直落到了周遭的船上。

水花四溅,淋了夏端一身。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只见船身的火已然熄灭,只剩下烧焦的船尾黑漆漆一片。

范禾已经指挥着战船向这边过来了,于是崔翊程接着飞身而起,踏着水面回到了船上。

“崔帅!是崔帅!”一众兵卒冲着对面喊到。

夏端听见有人这般喊,于是便愕然抬起头,只见崔翊程正站在不远处的战船上望着他。

你还好吗?夏端死死盯着他,本想这般问一句,一艘战船却忽而迎面冲了过来。

“小心!”夏端大声喊着,而后便指挥着兵卒应战。

崔翊程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正是一艘巨大的战船,

“大船坚固,小船也有小船的好处。”崔翊程飞速说着:“听我命令,走!”

于是战船在崔翊程的指挥下一路蜿蜒而行,直直躲避到大船边上。

大船如何动作,小船便如何动作,距离之近使之用不得火炮,总随其动亦不得短兵相接。

崔翊程就这般与大船周旋,而另一边的夏端也在一片炮火声里忙不迭地躲闪着,边躲闪边寻着反攻的机会。

混乱的湖面上,夏端忽而望见了不远处的一艘大战船,顷刻间抑制不住激动浑身战栗起来:那正是楚裕朗的战船。

“夏帅,如今可如何是好啊?”几番对战下来,双方皆是伤亡惨重,亲兵慌忙赶到夏端身边问着。

“怕什么,咱们的船也有火炮,”夏端擦了擦嘴角的血:“当年改装的战船,如今可派上用场了。”

夏帅一声令下,周围所有战船的火炮都齐齐对准了楚裕朗的大船。

“楚裕朗就在那艘船上!”夏端大声喊到:“谁拿到楚裕朗的人头,重重有赏!”

朱定远也不是好欺负的,他躲了一阵,心想:夏端你用你的战船围了我们,我们自然能在你之外围住你,到时候看看谁先撑不住。

于是他冒着火炮与箭矢向其余战船下达了命令。顷刻之间战船纷纷而至,包围在夏端一方战船的外围,火炮齐齐对准了他们。

随着楚裕朗一声令下,顷刻间炮火连天。

“夏帅,如今该如何是好?”亲兵在一片炮火声中大声问道。

“继续攻打!”夏端没有丝毫的犹豫:“胆敢退缩者,斩!”

“夏帅!咱们不突围吗?”亲兵接着问道。

“你没看见吗?咱们走不了了!”夏端转头看向他:“就算死,也必得破釜沉舟鱼死网破!”

“开炮啊!”外围的崔翊程终于摆脱了那艘大船,却发现夏端一众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奈何想冲又冲不进去,不由得有些急迫:“快!”

只求上天眷顾。崔翊程在心底想着:上天啊,求求你了。

他生平从未有过这般无助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上的人身涉险境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发疯似的一遍遍喊着:“不剿灭楚裕朗,誓不归还!”

炮声一阵阵地响着,夏端觉得自己耳朵边上已经很久没有消停过了,他在接连不断的炮火与水波中奋力挣扎着,浑身上下早就湿透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指挥战斗,一次次开炮与躲闪本该惊心动魄,可在接连不断的心惊之中竟也显得平静。

夏端想不到生死,想不到过去与未来,他只能念着此心,念着此时此刻,此处的天与地。

夏端其实是后知后觉的,直到船上众人都欢呼起来他才意识到,刚刚有一炮刚好打中了楚裕朗所乘战船的船身。

船身破裂,顷刻间无数湖水漫了进入。那船宛如一个瞬间倒下的巨人,震荡起无数的水花。

楚裕朗的部队倒是没乱:一部分战船赶忙去救他们的陛下,而另一部分循着朱定远落水前的命令依旧和夏端的船队对抗着。

敌人骤然减了一大半,夏端心里高兴得紧。

就是现在了,他想。

于是他猛地举起了冲锋的旗帜,顷刻间整个湖中的战船都向一处聚集,战旗迎风招展,在暮色黄昏中飘摇着。

夏端已经数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人了,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连挥刀砍人的动作都变得麻木。

短兵相接之时,鲜血不断溅到脸上,这些微茫的温热一次次把夏端从一片恍然中唤回来。

待砍杀了不少冲上来的兵卒,夏端飞速四下里瞥了一眼,眼见楚裕朗一方已然有了撤退之势,他便发令道:“准备收兵!”

他心里仍是丝毫不敢松懈,直到楚裕朗的军队已然在对岸安营扎寨,他这才带着兵上了岸。

一到了岸边,夏端却忽然头晕起来,感觉浑身上下没一处是不疼的。他忽而觉得有些站不稳了,本想着先缓一缓,结果下一刻便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意识模糊之时,夏端听见有人正在喊自己的名字,他费力睁眼一看,发现是崔翊程。

“云哥,”望着向自己飞奔而来的崔翊程,夏端用尽全力扯出了一丝笑容:“咱们赢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长时间没有过这般筋疲力尽的时候了,可他却觉得心里高兴得紧。

又闯过了一道坎儿,离着咱们的太平天下,又近了一分。

这般一寸一寸地靠近,真能有结果吗?

夏端不知道,他只能像扑火的飞蛾那般,向着光亮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冲去。

无死无生。

“启正,”崔翊程冲到夏端身边扶住了他:“你怎么样了?”

“我还好,”夏端抬眼望着他,觉得稍微好些了,于是赶忙说道:“现如今楚裕朗暂时退守对岸,倒是能稍稍歇息一会儿。”

说罢,夏端赶忙吩咐亲兵:“快去清点伤亡战损,悉数报给我。”

话音刚落,夏端忽而觉得嗓子里有一阵甜腥,还没等分辨清楚,便不受控制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我没事。”夏端赶忙扯出了一个笑容,然而胸口生疼得紧,不由得皱起了眉。

“快走。”崔翊程瞪了他一眼,赶忙扶着他往回走着。

与他们近乎同时赶到营帐的还有**乏术的军医:这一仗打下来,数不清有多少将士等着医治。

“二位将军放心,夏将军并无大碍,都是皮外伤。现如今流血有些多,得好好养着才是。”军医作揖道。

“把药放这里吧,”崔翊程吩咐道:“快去照顾那些重伤的兵卒。”待军医出了门,崔翊程便拿起那些外敷的药:“我来帮你。”

夏端轻轻笑了:“我倒是求之不得。”

他望着仔细给自己上药的崔翊程,忽而想到了他今天冒险帮自己灭火时的模样,于是便轻轻笑了。

“今你救我,我人是你的,这条命也是你的。”夏端抬眼望着他,缓缓道:“这辈子是你的,来世也是你的,往后生生世世,全是你的。”

“闭嘴,”崔翊程帮他上着药,头也不抬地说:“说什么来世,先把这辈子平安过完了再说。”

夏端轻轻笑了,他知道崔翊程只是嘴硬,单看这人给他上药的轻柔力道就知道了。

这人给他自己上药的时候都不见得有这么小心,就像生怕弄坏了稀世珍宝那样小心翼翼。

“行了,我哪有这么娇气,”夏端笑道:“我想着待打退了楚裕朗,咱们就去江北着手攻打无为州。”

他叹了口气,想着上次攻打时还是几年前,没想到如今倒是要故地重游。

可夏端当时并不知道,这一仗他打了足足半年,也是耗到最后才把楚裕朗耗走。

其实两军作战许久,到最后比得早已不是战术智谋,而是毅力,拼的就是谁能耗到最后。

而克山原本就是曾玉泽的领地,楚裕朗如今久攻不下,再加上后方领地倍受侵扰,显然是耗不起的。

楚裕朗彻底退兵时已是天运二十二年的冬天。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夏端就站在湖边望着平静如初的湖面。那鄱阳湖安静得仿若一面镜子,倒映着天光与山色。这将近半年的厮杀仿佛都是一场梦,远山在一片雾气中也朦胧了起来,湖边百战将军,湖底累累白骨。

僵持了这般久,双方死伤皆为惨重,夏端也说不清到底是谁赢了,只是自己缴获了一艘大船,又杀了不少对方的兵卒,倒也不亏。

注释:(1)小杂花:方言,指没用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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