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2/2)
言律川生生挨下一杖,五脏六腑险些被呕出血,像受气包似的恭敬道:“母亲大人息怒,孩儿不知……”</p>
虞老太君叱咤风云一辈子,对这个唯唯诺诺的儿子实在越看越气,“没出息的东西,我怎么调/教出你这么个废物,去命人将火琉璃悉数搬出来。”</p>
“母亲大人是打算?”</p>
“既然已经暴露,暗的不行,就来明的,十万火琉璃还炸不死一个言简吗?”</p>
言律川一惊,老太太怕是想当城主想疯了吧!</p>
“母亲大人不可,如此必遭天下人议论。”</p>
老太君强势地揪住他的衣领,鹰眸中杀气腾腾,“议论?青史留名的哪个不是流言漫天?当老身站在天下权力的巅峰,哪个贱民敢议论?”</p>
言律川吓得踉跄后退了一步,他的母亲当真只是想要一个城主之位吗?</p>
虞老太君威严命令道:“所有人给我去兵器库搬火琉璃。”</p>
“是。”</p>
言律川缓过神来时,依稀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头一看,苏夫人呢?</p>
苏辞一进山门,就被纯一和尚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了。</p>
他轻功了得,背着苏辞撒腿狂奔,嘴上还唠叨不停,跟苍蝇一样委实烦人。</p>
“多谢我佛,贫僧还担心大将军回不来呢。”</p>
苏辞捂着嘴,狂拍他的肩膀,隐忍道:“放我下来。”</p>
纯一还是蛮听话的,立即将人放下,就见大将军哇的一声吐了出来。</p>
苏辞面如菜色,心如死灰,擦着嘴咒骂道:“你特么的,到底有多久没洗澡了?”</p>
纯一恬不知耻地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p>
大将军一声咆哮,“滚。”</p>
她将和尚踹离三丈远,缓了口气,“兵器库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p>
和尚掐指一算,眼睛一亮,“刚好时辰到了。”</p>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有不少山石滚落,火光和浓烟齐齐冲上夜空,西北角靠近兵器库的山壁竟被炸塌了,将这山中城暴露在世人眼中。</p>
若非纯一搭了把手,大将军如今这羸弱的身子骨根本站不稳,此地离机关城不远,相信言简很快就会派人赶到。</p>
苏辞宁静多年的星眸中映着滔天的火浪,缓缓溢出杀意,“未济呢?”</p>
纯一深深皱眉,劝道:“逝者已矣,将军何必多造杀戮?”</p>
她决然一笑,“此恨不消,杀戮难止。”</p>
那是从小将她养大的恩师,是手把手教她用剑提笔的恩父,若不亲手了结,让她如何去九泉下见亡师?</p>
苏辞拒绝了纯一的搀扶,背影挺立得笔直,“你是出家人,我不求你帮我报仇,只望你别拦我。”</p>
纯一似乎又看到当年那凉薄杀伐的将军,于乱世中披荆斩棘,满身鲜血,苦苦挣扎,百死不悔。</p>
她从袖中掏出一条白丝帕,上面用血画着山门附近的机关,“按这帕上的标注走,带应怜和孩子们离开此处。”</p>
和尚心中一时悲仓四起,“将军……”</p>
苏辞一袭红衣以狼烟火光为背景,蓦然回首,不以为意地弯了弯嘴角,“日后若来我坟前烧纸,记得把自个洗干净点,忒味了。”</p>
说完,趁着火光照亮整个山谷,阔步前行,像当年东海城墙上般,毅然赴一场不知生死的约。</p>
撤退路上,还是悔之最先察觉不对劲,目送被绑来的孩子悉数离开,自己却站在山门前迟迟不迈步子。</p>
“大师,我娘亲去哪儿了?”</p>
负责断后的纯一作揖一叹,“苏施主有要事处理,让贫僧先带诸位小施主走。”</p>
悔之眸色暗淡地低下头,喃喃道:“是这样。”</p>
恨离不小心崴了脚,元宗自动请缨,贴心地将人背到山门前,本来悔之是极不情愿的,但架不住元宗虚长两岁,个头和力气摆在那里,所以……他格外不爽。</p>
瓷娃娃在元宗背上偷吃着栗子糕,眨着明眸,“哥哥怎么了?”</p>
悔之深深看了一眼小太子,对她道:“娘亲说,我们要不惜一切保护好元宗。”</p>
恨离不解地皱了皱小眉头,“嗯?”</p>
“以后他交给你保护。”</p>
虽然他很不待见这个和他抢妹妹的家伙,但毕竟是娘亲的嘱托。</p>
“什么?”</p>
这句话是元宗说的,他是很喜欢小恨离,可他堂堂北燕储君哪里用得着一个粉雕玉砌的奶娃娃保护?</p>
倒过来还差不多。</p>
然后刚踏出山门,恨离就知道自家哥哥什么意思了,咣当一声,悔之竟从里面把山门关上了。</p>
纯一和尚吓得险些头上长出秀发来,胡乱拍打在山壁上,“悔之,你去哪里?”</p>
“找娘亲”,他低声说了一句,紧接着就从山门后传来跑远的脚步声。</p>
元宗还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就见小恨离将最爱吃的栗子糕摔在地上,磨了磨小白牙,“混蛋哥哥,竟然又瞒着我……”</p>
然后元宗就是一身鸡皮疙瘩,因为小恨离气着气着竟然诡异地笑了,矮小的身板踩着石头去按山壁上的一块凸起的石头。</p>
纯一和尚迷惑地站在她身后,“小离儿,你这是在干嘛?”</p>
恨离一个眼神杀过去,仿佛在看白痴,“大师,你鼻子上面那两窟窿是出气使的吗?帮我按一下。”</p>
纯一:“……”</p>
这话为何如此似曾相识,连奶娃娃散发的气势都和大将军惊人的相似。</p>
看得出来,小恨离是真生气了。</p>
纯一当即帮她按下石头,旁边空地就升上来一块石盘,上面排列着可以移动的黑白棋子。</p>
小恨离看了几眼,蹲下身,在地上找了根小木棍在写写画画。</p>
和尚一头雾水,“小离儿,你这是在干嘛?”</p>
元宗在旁瞧着,眼角直抽,“她……她好像在推算机关棋局的解法。”</p>
大将军的一儿一女,一个看着贼精,和狐狸祖宗一样,聪明得让人脑壳痛;一个看着蠢萌,整日没心没肺的,谁能想到满肚子腹黑。</p>
……</p>
大将军寻觅了良久,才在被炸塌的兵器库前发现未济的行踪。</p>
不知为何,迷魂散竟对那老道士无效,纯一那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也没下狠手打晕他,故而这东西很快就清醒了,围着虞老太君和言律川似在嘀咕什么,四周尽是侍卫。</p>
苏辞缓步走过来的时候,言律川诧异了一下,因为女子没戴面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于火光中美艳惑人,任世上哪个男子见了不心神摇曳?</p>
“苏夫人?”</p>
她微微一笑,将从纯一和尚那里顺来的一包火琉璃抛入众人身侧的火堆了。</p>
言律川心生不安,“你扔了什么?”</p>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轰鸣,巨大的冲力将众人震飞,离得近的侍卫被当场炸得四分五裂。</p>
大将军亦是倒在地上,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疼,无所谓地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不知凭着什么劲头竟第一个站了起来,见有侍卫冲上来,反手扔了几个火琉璃,将人一并送上西天。</p>
至此,本就被炸得惨不忍睹的兵器库前,火光更盛,地面坑坑洼洼,一片焦土。</p>
苏辞提起地上一柄无主的长剑,即便身上好几处伤口在溢血,依旧绝然地朝炸瘫在地的未济走去,笑如带血昙花。</p>
“道长可知,苏某一生刻薄寡情,从未由衷恨过谁,道长是第一个,在下日日夜夜惦念了五年,病痛加身,五脏俱焚,不敢贪生,亦不敢求死,只为今日……”</p>
未济在地上蜷缩后退,看着眼前周身是血宛如地狱爬出的人,不由毛骨悚然,“你是谁?”</p>
大将军眸子凉薄如寒冰,掏出袖中的鎏金面具戴在脸上,缓缓道:“或许这样,道长会认识。”</p>
那一刻,面前红衣女子的身影与当面金甲鬼面具的将军离奇重合,恍如梦魇。</p>
未济大惊,拖着被炸伤的右腿拼命后退,“苏……苏辞,怎么可能,你不是早死了吗?”</p>
那人如无间修罗、九幽恶鬼,提剑上前,虽然一身狼狈的伤痕,却透着嗜血的杀伐气。</p>
“地狱归来,特向道长讨一条人命,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年燕关城下惨死的沈涵?”</p>
未济吓得目眦尽裂,挣扎着朝还没被炸死的老太君爬去。</p>
“老太君救我。”</p>
虞老太君也是命大,被两名心腹手下扶起,眯起老眼瞧着苏辞,冷眼旁观。</p>
大将军一剑刺在未济的大腿上,幽幽道:“道长可知万剑穿心之痛?亡师身上共三十六处箭伤,五十一处刀痕,每一处在哪里苏某都记得,那日我跪在亡师跟前想去扶他,都没个下手的地方……道长可晓得那种绝望……”</p>
她眸子仿佛死透般,自顾自地说着。</p>
“不晓得也没关系,我让道长晓得。”</p>
未济连哭带嚎地往前爬,“老太君救我,我还要给您炼丹呢!”</p>
说到这句话,老太君眸子动了动,示意仅存活的几名侍卫上前解救。</p>
大将军冷冷抬眸,杀意无疆,“挡我者死。”</p>
那一瞬,几名侍卫周身生寒,竟被那股诛神杀佛的气势震住了,最后还是硬起头皮持剑上前。</p>
“别碰我娘亲。”</p>
悔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手中拿着一把机关弩,精准无比地射向几名侍卫持剑的手,然后小身板挡在娘亲跟前,身上还背着把弓箭。</p>
苏辞皱眉瞧着他,神色担忧,“悔之?”</p>
小家伙老远就听到娘亲悲绝的声音,跑过来就见她一身是血,心疼得眼泪就没停过,一边倔强地擦着眼泪,一边不敢松懈地举着机关弩,不服输道:“我保护娘亲。”</p>
他连发数箭,机关弩中的箭很快就没了,侍卫趁机冲上来,大将军抛出手里最后一枚火琉璃,将儿子扑倒在地,护在身下。</p>
倒霉的是,还有两个侍卫没被炸死,似被惹恼了,提刀就砍来。</p>
大将军被爆炸震得头晕耳鸣,难以起身,悔之急忙摘下身上的普通弓箭,瘦小的胳膊不知如何拉开那和他同高的弓箭,死死地护在他母亲身前,竟一箭射中其中一名侍卫。</p>
另一名侍卫挥刀砍下时,大将军奋然起身,左手将孩子护进怀里,捂住他的眼睛,右手一剑刺穿了侍卫的腹部,自己嘴角也溢出血,似怎么也止不住般。</p>
“娘亲……”</p>
迟来的恨离一声撕心的叫声,哭着跑过去。</p>
元宗远远地看着,早已惊呆在原地,眼中映着苏辞的侧脸,他记得父皇书房有一幅大将军的画像,红衣金甲于白马上回眸,惊艳众生。</p>
那人美得如星如月,一低眉便是一场现世安稳,一抬眸便是一场雷霆万钧,美人二字辱没了她,将军二字才正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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