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2/2)
老天不尽公平,这样肆无忌惮的人,外表却罕见地体面,哪怕脖子根乃至全身都是红色的痘子,脸上一无挂碍,清白脸面上,鼻似刀削,眼似寒星,薄唇一抿,眼风一挑,一副天地万物竟在掌握的尊容。
青孟被迫无奈仰头端详他的容颜。
他瞥她几眼,眼神极其冷漠,彷佛她是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俨然不是活物。
“奴才的要旨,极简不过,主子让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
“让你抬头你就抬头,让你端茶你就端茶,旁人言语,一概与你无干。“
他翻卷书页,漫不经心:“这些你本该懂,偏让我费心教你。”
书本一合,扔在桌上,他道:“记住了?我的话不说二遍。“
”记住了。“良久的静默后,她低声应承,隐约似仍有暗涛涌动,他回头去看她的眸子,她不得回避,只好迎着他,果然,风平浪静下面,小火苗在跃动。
往下,雪白颈子上的青筋勃勃跳动。
蠢蠢欲动的野性,藏在精致的闺秀包装里面,此女不甚简单。
”池世沉怎么派了你来?你叫什么名字?曾青?“
他坐起身,双臂撑膝,居高临下地观察,乌发白肤,高鼻,眼窝深,眼睑比一般人宽,瞳仁略浅。
“你是曾守煌的孙女?我见过曾守煌,你长得不像他?慢着…“他从见到她时就觉得异样,此时这种感觉更加清晰:“你不是汉人?“
除了皮肤特别白,鼻子比一般人高,她的样貌,与汉人并无太多差异,自下大罗山,三年来,没有人怀疑到这一层,青孟蓦然心惊,锐气消失过半。
“郡王爷明鉴,我家往上数十代都是汉人,我虽然长得不像家祖,血统确实是一脉相承。“
少言之人,一下子蹦出好几句,颇有玄机。大概人种是个问题,与曾家的关系也是个问题。
此地鱼龙混杂,搞不好是个冒牌顶替货,连池世沉都不知道她的来历。
“血统?曾守煌这样的,也配提血统,真是笑话。“他淡淡地说,把这个话题暂时搁置下来。
“奴婢妄言。“
他又看起了书,翻页的时候瞄她一眼,并不让她起身,青孟越跪越心悸,似乎这样下去,压在心底里的来龙去脉会他兜个底儿穿。
天地会的美人计分分钟可能翻盘,他精得跟鬼似的,怎么会上当?倒是自己的肤浅道行,迟早被他觉察出来。
“郡王爷可有其他吩咐?奴婢去倒茶上来?“
“去。“
青孟如获大赦,起身退后,刚到珠帘下,他掏出怀表,看一眼,道:“太晚了,不喝茶了。伺候就寝吧。“
哪敢不遵从,青孟拟请另一位当值的使女进来共同服侍,他却对她青眼相加。
“就你,别人算了。“他起身离榻,想起阿若,道:“还有那个胖丫头,明儿让她回来,我不嫌她丑。”
疑心重,生人勿近,阿若和她毕竟服侍过他一遭,算是暂时取得了点信任。
于是计划他的就寝,头一件事就是盥洗,他怪癖很多,其中一项是匪夷所思地图干净,昨晚出一遍汗擦一次身,今晨又进行了让她惊心动魄的沐浴,应该不需要再来一次了,而且,陆善机也特别关照,痘子挥发时,断不能碰水。
但他思路清奇,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把大夫的嘱咐放在眼里,说不定又要沐浴。
揣着小心请示,做好了有第一次第二次不怕的心理准备,结果他反问她:“陆善机的医嘱没有发到你手上?”
免不了又致歉,凡事都有个习惯过程,低声下气的事情做多了,心里头不像之前那么憋屈,只想着,早好早完事!
青孟去拔步床准备被褥,他道:“我今晚睡榻上。”
又埋怨:“谁置的小床,又闷又窄,趁早换了去!”
青孟应道明日就办,去至拔步床把被褥拿出来,铺陈在榻上。他拿起方才看的书,走到窗下的书案前,就着桌上的纱灯浏览。
窗开着,有微风,风中传来清香,他搁下书,往窗外看,灯光之故,雪珠山茶的白色花瓣晕染上了浅淡的蜜黄,像妙龄女子莹润光滑的肌肤。
回头时,她站在榻边静候,榻上,香罗锦缎铺陈地非常整齐。
他来到榻边,她有些经验了,得到他的许可后,去除他身上那件蓝色的长衫,他穿一身白色中衣绸衫裤坐在榻上,她跪地帮他脱鞋,不成想他没着袜,经手那双光脚丫子时,脸色微红。
管她害羞还是恼怒,胤禛一律无视,她移步去关窗,他先自躺下来。
关了窗,吹灭书案上的灯,只留榻前一盏,她躬身后退。
他枕手仰天道:“又自作主张,谁允许你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