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2/2）

瑶族头领查桂成年届不惑喜得一女，雪肤白过高山的冰川，臂间有一粒红痣，黄豆般大小，殷红似血，见者无不称奇，常年驻扎大罗山山顶祭庭的祭司白冈奥听闻后，专程下山验看。

冈奥到山脚下那天，正值女婴百日，桂成设了流水长席，瑶族所有人悉数出席，那日正是向晚时分，夕阳西下，群山的边缘，有层层红紫的余光，族人们燃起那围绕着流水席搭建的火把。

冈奥是天神的使者，族人们见了他，没有不合掌行礼的，桂成迎上去，行礼后道：“小孩子满月，没成想竟劳动了祭司，影响祭祀，桂成有罪喽。”

冈奥笑道：“头领何罪之有。倒是冈奥恭贺来迟，皆因消息传上山一月，下山又是一月，故而来迟，头领莫怪才好。“

桂成道：”祭司来贺，是我们的福气，哪有怪责的道理。“

两人往宴席的主位走，路旁都是问候的族人，冈奥一边点头致意，一边问桂成：“听闻姑娘取名青孟，有甚缘故没有？“

冈奥打听得这么仔细，桂成心中隔愣了一下，道：“有点小缘故在里头。生她头天晚上，她阿妈梦见了一座巨大的青山，所以取‘青’字为名。又我夫妇子息不得力，求神告天才有此女，再加‘孟’字，老大的意思，希望她能够招弟带妹。“

”梦见青山，大吉祥的象征，族人均沾光，头领儿女满堂的愿望应当不难实现。“

两人寒暄着，到了查家竹楼前，冈奥停下脚步，收敛笑容，正色道：“都说青孟女左臂腕中有朱砂痣一粒。当日诺瓦圣女仙去时，神曾托梦给我，示意腕中有朱砂痣者是我部族下一位圣女，虽然这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至今那颗痣的形状我还记忆犹新。实话实说，我今日来，一是道贺，二是验看。若真是圣女托生，便是我部族之幸了。“

这一席话，桂成听后，犹如一块热铁浇上了冷水，心迅速地凉了下来。冈奥出现时，他就暗道不好，果不其然！但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这边招待着，那边命人抱青孟出来相见。

茶过三巡，不见婴儿，桂成知妻不肯，亲自上楼去催。

桂成妻把青孟抱得死紧，脸上毫无血色：“你要把她送走，先杀了我。”

“谁说要送走，只是给祭司看看。“

“看看就是送走，你们说些什么，当我不知道。我们青孟粉团子似的，又有那颗痣，白冈奥见了，一定说她是圣女。“

桂成心里也难过，沉默片刻，方嘶着嗓子说：“是圣女便是圣女，有什么好推脱的？“

桂成妻破口便骂：“什么圣女？白冈奥这厮，你们信他，我不信！他这些年祈风风不来，求雨雨不灵，法力不到，借口说瑶族无圣女。这下好了，胡编乱造个梦，找替罪羊，把青孟带到山上，若还是不灵验，便说是圣女的道理。”

白冈奥就在楼下，桂成怕他听到，忙上前去堵她的嘴，轻声道：“你不要胡说，虽说风雨不至，白冈奥却是天使，很有些法术。他是我族祭司，通天达神，你这样说，是要遭天神谴责的。”

说完，硬下心肠，从她怀中把青孟抱走。

若论力气，女人哪是男人的对手，不过两下挣扎，婴儿便被桂成夺去。

婴儿哇哇哭起来。

桂成妻心似刀割，拖住桂成的手臂不让他走，苦苦相求：“桂成啊，你年过四旬，我也三十有二，求神告天，才得此女。你还不知道吗？所谓圣女，要跟随白奥冈上山顶守天神，十六岁才得以下山。你我都这把年纪了，十六年后活不活着都是个问题。难道就此骨肉分离？父母人伦，是天道，老天爷不会惩罚我们的。”

即是祭司认定的，不献出去是不成的，否则就算老天爷不惩罚，族人只道查桂成为私忘公，以后但凡有天灾人祸，都怪查桂成不献圣女之故，况且他查桂成还是瑶族头领。

怀里的婴儿哭得手脚乱舞，时虽二月，云南气候伊暖，小小人身上只穿一件水粉色褓衣，褓衣下，藕节般的白嫩小臂中间，一颗殷红的朱砂痣，像雪白的一张纸上落了滴血。

青孟青孟，望你从此招弟带妹，并保全族平安。桂成一咬牙，甩开死命纠缠的女人，抱着青孟出门下楼而去。

白冈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桂成怀抱婴儿一出现，便急不可待地上前查看。

桂成见白冈奥长长指甲掠过青孟粉嫩胳膊，心下十分不舍，道：“祭司，我和她阿妈看着，未必是颗朱砂痣，不过是个胎记罢了。”

冈奥不语，用指节轻摁那颗红痣，见光润泽，色红正，再看青孟，虽是婴儿，大眼高鼻小嘴，假以时日，必是天人之姿，不辱没圣女的名号。

“恭喜查头领！“冈奥抬头一笑，随后对在场族人朗声道：”天降圣女，瑶族之福！“

“天降圣女，瑶族之福！“众人皆跪下来，查桂成面如土色。

族规妇人生子百日时不可见客，但桂成妻哪顾得上这些，跌跌撞撞从竹楼上冲下来，冈奥正从桂成手上取过女婴。

”你把我女儿…！“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声，便晕倒在地。

“查头领。”冈奥高傲地瞥一眼，给出不着痛痒的安慰：“瑶族出了圣女，是要通报朝廷的，当今皇上仁政，封赏下来，一定殊为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