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雪为香(2/2)
明芝坐了回去,妩媚地扬了扬唇,突然收敛笑容,脸色变得极其冷漠,轻轻一挥手,那六名刀客猛地向宇文祥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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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
“殿下,殿下!”平聃一手抱着几个卷轴,一面追在合庆后面喊着。
合庆本来走得很快,听到这几声终于停住脚步,回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皱眉道:“这么大声音,不怕别人知道么。”
平聃一听,忙点头道:“殿下恕罪……恕罪。”
合庆听了这话,笑了一笑:“行了。你也别装了,其实,你根本不是个低声下气的人。”
平聃嘿嘿笑了两声,刚想叫她,却被合庆插了话,“以后,你还是像一开始那样,叫我赵姑娘吧!”
她看了一眼平聃,轻轻翻了一眼,又道:“我还是习惯了你最初的那样子。你现在这般奉承模样,真是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说完,她转身继续向前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摊子上的小玩意,拿起又放下。
平聃抿嘴一笑,抱紧卷轴跟了上去。
长安雪落几日,整个天地都变得极其高远。这里西临外藩,远处高山巍峨,云雪迷蒙,越过这层层叠叠的白帐,就到达了那未知的神秘远方。
她走在城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平聃说话,她问道:“你可知当年的玉门之战?”
平聃一听,接话道:“当然。西凉作乱,犯我大垠边境,而我方将士个个都是勇猛顽强,直直将他们逼退回去。”他愈想愈激动,不由得开口唱叹了几句《满江红》: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合庆听他唱得沉痛有力,低沉处又有游龙回转之势,高昂时仿佛看见当年寒甲铁骑,迎敌上阵。
“好一句再续汉阳游……,你可知当年我们差点败了,有一人如神天降,拯救了玉门之困的一众将士?”
平聃马上回:“宇文善?”
“是。”合庆应声,“当年军粮出问题,若不是他突然出现,敌军怕是就要将我们大垠男儿耗死于玉门谷之中……可惜,宇文善已经无法像你唱的那样,骑黄鹤,再续汉阳游了。”
平聃缓缓道:“我倒是更关心,为何当年军饷一事这般失策。”
“不是由着大旱么?”
“不。我听闻,是大垠有了内奸,串通西凉将军,故意在军粮一事上做了手脚……”
合庆听后愣住,随即一把抓住他的肩袖,迫使他过来,问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当年的传闻罢了,但是没多久就没有人这样传了。”
合庆头一次听说这个事情,若此事是真,那眼前的一切现状又变得陷入迷雾中了,然而她却有一种离真相更近的直觉。她隐隐觉得,这一件件事情就如同一颗颗珍珠,她需要的是一条理清思路的线,再将这些珍珠穿起,那便可以得到真相。
她又问道:“为何当年,没人告诉皇上?”
“京城遥远,我们这边的消息,怕早就被封锁多年了……再说了,当年那事情,也是我们大垠的一场胜仗。百姓只需要记住这光辉的一面足矣。”平聃顿了顿,“更何况,我们王爷他是个从荣华富贵中滚了一遍的人,更知道当权者怕什么,喜欢什么。我想,这也算一种不出世的智慧吧。”
合庆轻蔑笑了一笑,嘲道:“闭门造香,不闻不问,也算一种智慧么?”
平聃见合庆又往前走,于是赶紧跟上,又道:“赵姑娘要走了,是么?”
“嗯?”
平聃的发带被北风吹起,他穿得不后,一说话就有一股白气吐出来,更显得他文弱清秀,他说:“王爷告诉我的。”
合庆道:“原来如此。四哥很信任你,你若是能让他振作,那便更好。”
“不!我想陪你一起去西凉!”他突然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声音有些大,引得摊贩看了几眼。
合庆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心里拿他当个朋友,又见他有些紧张,不由得笑话他起来:“你怎么嗓门跟我那小侄儿一样,突然喊出来,怪吓人的!”
平聃见她没什么反应,自己也觉得有些情绪化,忙换了个口气,似是知己好友,道:“嗨,我这不是怕你一人有危险么!我已经和王爷说过了。我会送你过去的。”
合庆笑道:“真不用呢。我二皇姐会找人接应我的。你留在长安,不用那般折腾。”
平聃却不再说话,看了一眼合庆手里抱着的布包,问道:“这是什么?”
“给四哥买的笔墨纸砚啊。”
他哦了一声,一把将那包袱拿过来,道:“我给你拿。”他说完,自己拿着一大堆合庆扫荡摊贩买的玩意一鼓作气地往前走去。
合庆诧异地看他那副文文弱弱还硬要承担所有负重的样子,又不解又觉得好笑,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突然,还没走几步,就在那一瞬间,她神色怔住,脚步半点也移不开,仿佛魂魄被抽走了似的。
平聃见她还没跟上来,走了回去,看她表情奇怪,问道:“你怎么啦!”
他却不知道,合庆突然闻到了一阵清香。
那不是在长安,不是在冬日里有的味道;而是,仅仅在洛阳的四月里,才能拥有的一阵牡丹花的淡香。
它温暖,绵长,让人回想起洛河边野牡丹盛放着倾城国色的那个春。这一阵她太过熟悉的风干的花香,唤醒了她心中的记忆,那是她独自浅眠的夜,月华如水下,辗转反侧百般思量也无法回去的地方,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站在长安街头,唯有她身影落落,天地在她视线中旋转,而她只是为了寻找那个人!
宇文祥,他一定在这里!是他来了么!
合庆呼吸急促起来,四下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而那些人也向她抛来奇怪的眼神。可是她不管这些,也不在意。
她强烈的思念突然被这阵味道点燃,多日来修身独行般的封闭瞬间崩塌,她自己知道有多么想念那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那个自己心中盼望的归宿。
“赵姑娘!你怎么了!”平聃见她这副样子,有些古怪,不由得紧张起来,大声问着。
合庆没有再理他,只是愈发慌乱地在街上寻找着什么人。
然而,她并没有找到宇文祥,当她再去想轻嗅的时候,那阵牡丹香,却已经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