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脑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卫星蹲坐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的模样,一帧接着一帧,怎么都挥散不去。
他于是偏过头去,拍了拍边上男生的肩膀,说了句自己家里有事要提早走,叫他过会儿跟点歌台那儿唱得正嗨的刘显打声招呼。
男生刚跟一帮子人玩完一局逢七,被灌酒灌得恍恍惚惚,眯起眼睛歪歪斜斜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还是回了家给刘显再发条消息吧,班贺想。
他尽量压低存在感地起了身,扯上自己放在一旁的包,径直出了包间门。
喉咙有些卡得慌,一颗心沉沉提不起来。班贺不是个特别相信直觉的人,但这一刻他的直觉就好像成了精似的,牵着他,强迫他动了起来。
他小跑着往大厅外去,前台的年轻女孩子好像跟他对视了眼,他没怎么在意,急着朝冷风和夜色中跨了进去。
公交车站离这儿不远,班贺加快了速度跑到车站周围的时候,有一辆车进了站。卫星的身影出现在车站广告板的后头,然后上了车。
班贺对这一块地方的公车路线都挺熟,眼见着后头又紧跟着来了辆车,巧就巧在号码竟跟卫星上的那辆一模一样。
这并没让班贺有多么惊喜,反而使他更加觉得离出事不远了。
他立马上了后头那辆车,单手抓着栏杆站在车头开车的司机边上,一边往裤袋里摸硬币,一边紧盯着前边卫星坐上的那辆车。
KTV离班贺家不远,步行就能到,所以他也就没把公交卡随身带上,好容易才掏出了俩硬币,塞投币箱里。
他找了个离车头最近的位子坐下,隐隐能看见前一辆车里卫星从座位后背冒出来的后脑勺。
卫星是在一个叫曙光路的站下的车,这片儿地班贺没怎么来过,周遭几乎全是离拆迁不远了的老旧小区,住得多数是一些年纪大的老人家和一些从外地来打工的租客。
地方偏,离市区中心远,因此清静。特别是这样的晚上,除了公车就没什么经过的车辆。
他不知道卫星为什么在这儿下车。
班贺也跟着下去了,尽量放轻了步子地保持在卫星后头两三米左右的距离。
这一片果然如想象中一般安静,脚步声稍微重一点都会相当明显。
卫星走得很慢,似乎没了在KTV里的那种健步如飞,一只手还一直撑在边上的灰色墙面上。
班贺皱起眉,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
跟了一段路,卫星总是走走停停的,也不知道走这么几里路是要怎样才会把他累成这个样子,还得时不时停下来歇息会儿。
班贺几次三番想着要不就冲上前去问问他实际情况,但左思右想了一番后还是决定继续观察。
就在他刚纠结完时,一束车灯光突地就这么从前边打了过来,班贺这才发现他俩压根走的就是反向道。
白色的光有些晃眼,班贺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等车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卫星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班贺愣了愣,才发现,他是正面朝着水泥地面倒在了地上。
脸……应该挺疼的吧,班贺想。
他又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冲上前去查看卫星的情况。
“卫星?卫星!”他把卫星翻了个面,扶起他上半身,靠在自己腿上,然后伸手轻轻拍打着卫星的脸颊。
卫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紧锁着眉头,冷汗从脑门持续不断地往下淌,仿佛在做着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或许是寒风的缘故,卫星的皮肤表面冰凉得可怕。
班贺忙不迭从兜里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然后动作极其小心地将卫星整个抱了起来。
卫星骨架子已经基本上偏向于成年人了,在一堆初中小鬼中显得十分高挑,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得少的关系,班贺一直觉得他看着有种病态的削瘦。
直到这一刻,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卫星这整个人,班贺才算是明确了,他是真的一点儿肉都没有,轻得仿佛一放开就能飘起来。
车没一会儿就来了,司机朝班贺按了按喇叭。
班贺把卫星两只手搭在自己肩上,环着他的腰,把他放进了车后座,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司机瞥了眼卫星,对着班贺问,“是去市医院对吧?”
“对。”班贺说,“麻烦您稍微开快点儿师傅。”
司机踩下了油门。
已经是深夜,没有什么堵车的问题,加上司机师傅加快了车速的缘故,没过多久就能看见市医院的大门了。
班贺匆忙向司机师傅道了谢后,便背起卫星朝急诊部小跑去了。
医院永远是个什么日子什么时间点都不会少人的地方,班贺挂完号,拖着卫星在等候区坐下的时候,才发现大冷天的竟给他整出一身的汗来。
好容易放缓了呼吸,他这才仔细打量起一旁的卫星来。
卫星的眉毛细细长长的,没有那种剑眉星目的感觉,反倒看着分外秀气。
此刻他双眉皱起,一张煞白小脸拧巴着,脸上沾了些刚刚因脸着地而蹭着的灰,嘴唇也有轻微的颤抖。过长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半,凌乱贴糊在额前。
班贺不自觉伸手,扒拉了两把那乱糟糟的额发,试图把它弄得整齐些。
卫星的脑门儿也是冰凉,那种冰凉一下下地刺激着班贺的指尖,他扒拉了好一会儿也没弄多整齐,反而颇有更乱了的预兆。
这样闭着眼安静躺在一旁的卫星,让他想起了那天在学校厕所,第一次见到卫星抽烟的样子。
他那时并没有看见卫星的脸,只有一个背影,但那种感觉,那种从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感觉,却是和此刻有些相似的。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找不到词汇来形容,却可以感知到。
从掏烟点火的熟练程度上,班贺完全可以判断出卫星抽烟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他身上却意外的并没有很重的烟草气味,反倒是一股子某牌洗衣粉混杂着某牌沐浴露的味道。
气味上倒还是像个孩子般。
卫星皮肤很白,此刻更是吓人,血管在薄薄一层皮肤下泛出青紫色。嘴唇没什么血色,且干得起皱起皮,但看着应该还挺软……
班贺突地觉得耳根一阵发麻。
这时,巨大的显示牌上显示出了他刚挂的那个号码,接着一声机械女声的提示声。
班贺连忙抬起卫星,往诊室里去了。
卫星感觉头很疼,不知道为什么,头就是很疼,反倒胃部的疼痛不那么明显了。
他半睁开眼睛,强烈的白色灯光让他有些不适应,也使他想起了他倒下前最后看到的白色车灯的灯光,也是同样的刺眼。
他眯眼等了大概半分钟左右,总算是勉强能看清周围的东西了。
他似乎是躺在一张床上,能感觉到身上盖着的被子和脑袋后边垫着的枕头。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扭动了一下颈部,带动头部偏转。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腿,两腿伸长了交叠在一起,挺长一双腿。腿的主人坐在张椅子上,椅子是那种折叠椅。
卫星愣了愣,视线继续往上探寻。
那人两手拿着个手机,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
卫星顿感一阵熟悉,这人他必定认识。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张脸。
“……我靠。”他不禁脱口而出一句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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