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2)
卫星住的地方其实就是个旧小区的车库,不是停汽车的那种,是用来停电瓶车和自行车的。
房租大概五六百一个月,两个最多十来平的小房间。
卫星的房间是厨房兼卧室,还有一个房间是厕所……和他那个倒霉爹睡觉的地方。
他妈自个儿溜了之后,他在爷爷奶奶家住了一段时间,然后爷爷奶奶就都去世了,他才带着他的倒霉爹来这一片租了房子。
租这种房子的人其实挺多,但大多数都是外地过来打工的,像他们这种本地人几乎是没有。
卫星刚来这儿的时候也听人议论过他和他爹,怎么难听怎么说。
可能这些人觉得这茶余饭后的消遣话题带着一些补充后的夸张成分,但只有卫星自己知道,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就是他的生活,他从小就明白。
即使是少部分好心人的同情,也不该是他藏匿自己软弱的归处。同情是拿来利用的,这是他那倒霉爹教会他的,唯一让他觉得有用的东西。
他现在都仍在逃避,可生活就是不得不面对的,所以他觉得麻木。
卫星走到离暗巷大概还有二十米不到的距离时,停了停,只有风划过墙面的声音传来。
他舒出一口气,看着面前与夜色不相融合的白雾,看它毫无抵抗地消失在空气中。
窗子里没有透出光来,他那个爹应该是没回来。
他伸开腿,迈了几步,从暗巷前经过。
风声里立马便夹杂了些不一样的声音——大概是什么东西划开空气的声音,与风声一起,同样呼呼作响着。
卫星皱起眉偏开头,迅速从上街沿往马路上跳了几步。
暗巷里冲出来一群人。
“操。”卫星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动了动还没僵透的手指,迈开步子拼了命地跑了起来。
这就是他一直不想面对的,总是避免自己回来的一大理由。
身后这些追着他一起狂奔的,人手一根铁管的家伙,是来收钱的。
听起来好像挺像八点档狗血电视剧情节,但实际上却真实得让卫星笑不出来。这是他那倒霉爹给他留的唯一财富,一屁股债,怎么也还不完。
倒霉爹不常回来,所以这些人就老逮着卫星追,卫星总想,这么些年了都快追出感情来了吧。
但跑还是得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正巧当做锻炼身体。
他也不是没想过换住所,可一是这儿房租便宜,二是这一片的人刚混熟,很多关系搬到新地方之后都要重新开始建立……总之麻烦的因素一堆,思来想去愣是在这里住了好几个年头。
再说了,搬了地方又有什么用,总归还是会被找到的。
他总觉得爷爷奶奶就是被这么逼死的,可他依旧没钱还这根本不属于他的债务,挤牙膏般挤出来的时间已经全用去赚钱了,依旧只能勉强维持自己平日里的开支。
倒霉爹呢,就更不用指望了。
卫星对这一片相当熟,暗巷多,路乱七八糟的。他在大路上跑了会儿,拉开了些跟那帮子人的距离后,随便拐进了一侧,给自己留了点喘息的时间。
心脏因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而狂跳不止,震得他耳朵也有些发麻。
他屈着身子,两手撑在大腿上,狠狠喘了会儿,这才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漫无目的地绕了几圈后,确定甩开了那群人,卫星靠在一处明显不太干净的水泥墙上,席地坐了下来。
风吹在刚冒出来的汗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皱巴巴的烟盒让他想起了班贺那张脸。
面无表情的,带着虚假戏谑笑意的……还挺好看的脸。
六中那些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们,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卫星捏紧了烟盒,掏出根同样皱得可怜的烟,叼上,右手拿上火机点烟。
他猛地吸了两口,确保口腔完全被烟草味道占据后,才缓缓地将头扬起,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烟灰星子都往脸上飘。
他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于是把眼皮轻轻合上了。可能是风吹的吧。
裤袋传来一阵震动,紧接着的是一串手机初始设定的系统提示音。
卫星把火机塞回右边裤袋,从左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发现不是10086发来的。
是今天刚加上的微信好友,id大概是个英文单词,反正卫星不会读。
卫星眯起眼睛,把音量键按响了些,然后点开了这条半分钟前发来的语音消息。
巷子里很静,静得只有风吹动光秃树枝枝干的声响,班贺的声音就跟3D环绕似的包围了卫星周围一平米半的空间。
卫星站了起来,拍了拍蹭在校服上的墙灰,朝能回到出租屋的那条路走去。
屋外的那条路上已经没有堵着的人了,他掏钥匙开门,锁已经有些发锈了,需要用点劲才能打开。
卫星总想着要给它上点油,但因为不是天天回来,就总是忘了这回事。
在再一次怀疑钥匙会断在里边后,卫星打开了门。
屋里的气味并不好闻,满是烟草和尘土混合后的奇怪味道。
卫星拍开一旁墙上的电灯开关,回了房间。
他把手机插了电充上,走到灶台前,伸手打开边上的小冰箱,翻出包鸡蛋面。
卫星不喜欢吃方便面,这种快捷食品总让他想干呕,虽然袋装的鸡蛋面也没健康到哪儿去,但他总觉得味道比方便面好太多了。
鸡蛋面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告诉他,这面还能食用。他于是把锅简单洗了洗,放了点水,架上灶台,开火。
他盯着水一点点沸腾起来,然后把拆了包装的面放了下去。
冰箱里空得不需一眼就能看全,别说肉了,菜都没有。卫星拿起灶台旁的酱油瓶晃了晃,发现还够他吃碗面。
他两手撑在台面上,站着等了会儿,面差不多好了。
没有干净的碗了,卫星便抽了两根筷子,关了火,就着酱油直接吃起了锅里的面。
卫星不太喜欢做饭,他觉得精致地做一顿饭非常浪费时间,但在外边吃又非常浪费钱,所以大多数时间他都选择不吃。
这也就导致了他的胃实际上很不好,老是疼,也没去医院看过,不知道是哪种程度的病。
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很喜欢做饭,总是扯着卫星,手把手地教他,因此卫星虽然不爱做饭,但至少不会把自己饿死。
热乎着的面让卫星整个放松下来,虽然用来调味的东西除了酱油外就没别的了,但一锅面卫星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卫星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他很满意自己这一点,人嘛,奢求太多就不大好活下去。
可能是真的饿了,量挺足的一锅面他吃得很快。
他简单地清洗了一下锅和筷子,还用抹布抹了几把满是油渍的灶台。
困意有些上来了。
身上因为方才那一顿狂奔,而被汗弄得黏糊糊的,不大舒服。卫星从床上扯了件干净的白t恤和换洗内裤,往洗漱的那一间走了过去。
这种白色的t恤卫星有很多件,忘了是几年前,跟爷爷奶奶去逛集市的时候,在地摊上淘来的,非常便宜,便宜得卫星一口气买了好多件,一直穿到现在。
对于当时的卫星来说还有些过于超码的衣服,现在已经非常合身了,甚至还有些偏小了的趋势。
卫星跟同龄人比起来,长得有些着急,脸蛋倒还是满是胶原蛋白的那张,青涩没退全,但身高和体型已经明显超出一些同龄人许多,像是要急于证明自己般。也为他能混进一些不注重看身份证的小店面里去打工提供了偌大的便利。
卫星洗完澡出来,把搓了的衣服晾上后,就倒向了自己那张并不大的单人床。
被子有股挺久没晒太阳了的味道,但并不影响睡眠。
他闭上眼睛后,一般都不会太清楚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今天却能分明地记得,在自己失去意识前,脑子里满满当当都是那条语音消息。
电子处理后的低沉男声,不太真切,但依旧能听出些许笑意。
不是嘲讽,是那种温暖的,让人非常舒服的笑意。
一秒钟的语音,简单的两个字。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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