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忌（2/2）
彼此喜欢的两个人，却像面对面坐着的陌生人。
他双腿交叠坐着，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椅背上。旖旎的暮色笼罩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使他看起来朦胧又迷离。而他的目光也随着摩天轮的升高而飘远，那双铅灰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无垠的世界以及不可触摸的遥远，似乎不啻是她了。
为什么只是一阵短暂的分离，却令她产生健良似乎离开了很久的错觉？
这种疏离的遥不可及，令她颤栗。
“健良，对不起。”
接近十分钟时间的安静，由她打破了。
“上次在山顶……说的那些话，是我一时冲动……我向你道歉……对不起……”留姬紧紧揪住衣角。
恰巧，座舱的位置到达了最高点，转为下降。
摩天轮的廻转令光影也发生更替，最后一刹那残留的余辉与黑暗交叠成无法捕捉的视野，这使她无法窥知健良此时的神情。
沉默。舱体里只有沉默。
我向你道歉。她如是向他说着。
手指蓦地收紧。
健良从未见过她对他展现如此缱绻的目光，还有这与她极不协调的柔情语调，仿佛情人间的告白，既在乎又期待着对方的答案。
记忆犹如水珠滴落泛开的涟漪，思绪被牵引至出国前的一夜——
“小健，护照和机票都准备好了吗？可别像你爸爸那样出门总是忘带东西……”母亲边清洗碗碟边对他再三嘱咐。
“一切已经准备妥当，请您不用担心。”他按下热水键，冲了一杯浓咖啡，预备今晚倒时差。
默默推开玻璃门，走上阳台，再关上玻璃门，隔绝屋内电视综艺节目的嘈杂声和家人的欢笑声。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令人清醒不少。
清月下，一个突然一闪而过的身影夺去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妖狐兽？！
他惊呼出声，手上的□□为激动溅出了边缘。
“我有事出去一趟！”没有给家人留下任何理由，他骑上单车追逐柏油路上跃动的身影。
正如许多年前的那一晚的公园交谈，如今又是在同样的地方。
“留姬她并不坦率，也不擅长表达自己。六年前我离开后的这段期间，大概她还承受了很多其他方面的打击吧，可我认为以她的性格总有一天会振作起来的。但是当我重返这个世界后，我发现她也不愿意和我分享她的想法。实话说，我不清楚她究竟在苦恼什么，也曾经因此和她争吵过，结果到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经过了十数兽的那件事后，留姬似乎已经解开了心结。关于这一点，我真的很感谢你。不过如今的她似乎还在迷途中，所以，我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
妖狐兽罕见地说了一大段话。
“嗯……我知道她还在寻找。”健良苦笑了一下，“之前是我太自私了。总急于去接近她，想触摸她的内心，直到真正和她心意相连了，才发现我对她的感情竟是她困扰的根源。这真是……有点讽刺呢。”
“虽然作为数码兽我并不是很清楚人类的情感，但留姬的确是在意你甚于他人。”
“……这、我不了解。”妖狐兽这句话令他有过一瞬间的迟疑，但心绪很快平复下来了，“可她有她的想法和选择，我不想勉强她。”
“健良，其实你也并不坦率吧？”妖狐兽依旧是面无表情，语气上却多了一丝挖苦的意味。
“嗯？”
“如果你真的不在意，那个时候就不会对留姬说出那样的话。”它一针见血点出他之前故意向留姬自嘲“本该安分当一个朋友，这样就不会让你恶心”这句话。
健良垂下眼睑，沉默了许久，“嗯。我承认，当时我的确是怄气了。”
“但是，我希望她可以更加自由……所以我会做最适合的处理方式……我会放手。”他抬起头，盯着在黑夜中闪着湛蓝光芒的眸子如此宣告。
他会放手，但不是放弃。
留姬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答案，而他会在答案的尽头等待她。
这就是他的选择——
“那已经过去了。抱歉，其实该道歉的人是我，毕竟我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情。”
昏暗中，留姬听到他以淡淡的口吻陈述着一件似乎无关痛痒的小事。
然而她更在意的是，他所说的“过分的事情”是指什么？
是那个令她在意的“吻”？
还是那羞辱的“一巴掌”？
华灯初上，摩天轮上的霓虹绽放的瞬间，留姬见到他对她展现了一个温和从容的微笑。
那样的答案明明是自己最想听到的，可望着他的笑容，心却凉了。
也许是因为太熟悉他了，那样的笑她很清楚，就跟对待一个不小心撞到他的陌生人一样，说完一句“没关系”之后附赠的礼貌而已。
他真的，已经一点也不在乎了吗？
不！她不要这样。
“呐……健良。”强烈的信念正迫切地驱使着她。
“嗯？”
“我对你……喜、喜……”她从未试过如此羞于启齿。
“嘀嘀”，在她几乎全身神经都绷紧时，手机不合时宜响起了。
留姬吓了一跳，慌张地打开翻盖，屏幕上显示着母亲的留言邮件。“啪”的一声，她没有打开内容就合上手机。
“怎么了？”健良关心道。
“……啊？没什么了。”她垂下脸，暗暗攒紧拳头。
这并不是一个告白的好时机，至少此刻她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紊乱的心情。她跟失败的自己如此暗示着。
他们下了摩天轮后一眼就看到独自坐在休闲椅上吃东西的奈穗美。
“真是的，看你吃得满嘴都是奶油了。唉，等下还要回家吃饭呢，你这样要我怎么跟我妈交代……”健良一边抱怨一边伸手替奈穗美擦掉嘴角的残留物。
“那是因为实在太好吃了嘛……没关系的啦，我还能吃得下，我喜欢日本的美食。”奈穗美纯真地笑了，意犹未尽舔了舔嘴角。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健良牵起奈穗美的手对留姬说道，“留姬，我们先送你回去？”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亲密……
留姬的心底再次升起这样的质疑。指甲陷入了手掌，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留姬？”见她毫无反应，健良只好再次发问。
“不了。再见。”她冷绝回绝他的提议，转身就走。
“那不是电车的方向。”他跟上她的脚步，关心提醒道。
“这我比你更清楚。我要去哪里需要一五一十向你报告吗？”她停了下来，盯着他，语气已经泄露出一丝不快。
“好……我明白了。”他听出排斥了。
健良目送留姬的身影渐渐融入人群，身旁的奈穗美突然充满崇拜地感叹一句，“啊啦啊啦，小留姬真是一个奇怪又有趣的人呢。”
“大概是我的错吧……”
健良的眼神黯淡下来。适才他不该对她展现多余的关心，明知道那样只会令她更加困扰……
留姬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随波逐流着。
明明就是一个连礼貌都不懂的臭丫头，幼稚、无聊、说话不经大脑，胸大有什么了不起？有数码兽有什么了不起？
她猛地刹住脚步。
太差劲了……这是怎么了？连自己也在吃惊，她跟那个柳濑奈穗美只不过才初次见面，脑海里却满满都是妒恨的言辞。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种心情，她第一次似乎触摸到真正的答案，却是苦涩无比。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新宿，回到家。
“我回来了。”留姬脱下靴子换上拖鞋。
“小留！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真是害人担心了。妈妈给你发邮件又不回复……诶？外婆让你买的味醂呢？”一进门，留美子就伫在玄关开口质问她。
“忘记了。”她淡淡敷衍一句。
“忘记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回家是很危险的……”
“抱歉。我有点累，想先回房休息。”她直接堵住了母亲的唠叨。
“等等……那晚饭呢？”留美子追问。
“不吃了。”无情地抛下这句话后，她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孩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明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妈妈讲的……”留美子秀眉微颦，一脸失落。
这样看起来她这个母亲真是做得一点也不称职。
“不用担心的，留美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秦圣子这时安慰道。
“可是……”
“小留那个孩子比你想象中还要独立得多呢，她的事情就让她一个人思考吧。”
言毕，秦圣子对她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