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2/2）

他身前摆着一具青乌的尸体，尸体下描绘着巨大的法阵。陆生明的目光掠过璋华苍白的脸，又滑过地面上血红的仿佛流淌着的阵法。他不在意这阵法是不是用璋华的鲜血所绘，更不好奇璋华耗费着什么以保持阵法的功用。

起死回生乃逆天道，总得付出一些代价。陆生明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想，璋华也定然愿意付出所有以来交换。

他的眼神与璋华相接，一人一妖于沉默中达成了共识。

“天地之气尚不足以救他。”璋华轻且慢地开口：“还需人之气。”

“我乃半仙之体，大约是这世上人气最浓的人。”陆生明将岑越抱到柔软的锦褥上，转头望向璋华：“你要什么？”

“半副心肝。”璋华的眼睛紧紧盯着陆生明的双目：“你是半仙，半副心肝还死不了。我要你半副心肝。”

陆生明沉默，他慢慢说：“岑越只剩三天，你救活皇帝，还有余力救岑越否？”逆天一次已足够艰难，又何况两次？

璋华风华绝代的面孔微微露出笑意，他轻松道：“不过是朱颜醉。我以周珏立誓，必会救活岑越。”

陆生明却仿佛看穿他的内心般，缓慢地闭了闭眼：“除了半副心肝，你还要什么？”他的目光转移到周珏的身体上：“可要我替你复仇？”

璋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许久道：“周玚未曾说谎。杀他的人是我。”

“我明明知晓人妖殊途，却还依依不舍留在他身边。”璋华低下头抚摸周珏的脸。

“诱我**的狐麝也好，使他忘情的陈酒也罢，都不过是把注定了的结局提前罢了。不是周玚杀死了他，杀死他的，是我们的爱。”

陆生明不说话。他们的想法何其相似。在他心中，杀死岑越的人其实也并不是青择或者周玚，而是将岑越抛下的自己。

“人妖殊途。”璋华认命地叹息：“你与岑越好好想一想。”

陆生明摇了摇头，语声极淡：“我不是你，岑越也不是周玚。”

璋华怔愣，蓦地大笑：“是啊，是啊，是啊！”他笑得眼角流出泪来。

“你没有舍弃不掉的修为，他没有放弃不得的皇位。”璋华出神地喃喃：“一个本就什么都没有的人，一只本就什么都没有的妖，又失去了仅有的东西。今后最不能放手的当然只有彼此……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璋华突然明白了，他大声地笑，笑声又苦又悲，他一边笑着，一边说：“你走吧，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他的声音仿若泣血。

陆生明点头说好，掏出一把青铜的匕首，毫不犹豫**了左胸，活剜出半副心来。血洞中，依稀可见剩下的一半心脏奄奄一息地继续跳动。陆生明一晃，随即撑住身体，他没有拖延，随即反手一刀剜出了半副肝脏。他将心肝交予璋华，吞下一粒药丸，胸腹上的鲜血淋漓的伤口立即恢复了原状。

除了脸色苍白一点，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冲璋华一点头：“岑越便拜托你了。”转头出去了。

陆生明走出塔门，夜空已经升满了星星，云朵游动，夜风吹来了玉兰花的香气。明明辛夷只花开几朵，却也飘香满庭。陆生明露出了浅笑。

颉虞扑了上来，燕也从枝头飞下，化作人形。

“岑越……岑越他有救了？”颉虞眼泪汪汪，充满希望地问。

“是。”陆生明将颉虞放进塔里，这此颉虞倒没被拦在禁止之外：“璋华不愿再见我。我先回昆仑。我最信任的是你。”

“颉虞，把岑越好好地带回我身边。”陆生明轻柔地抚摸颉虞的脊背，以无比郑重的语气嘱托他。

“好！”颉虞重重点头，前爪搭再陆生明的膝盖，蹭他的手：“我一定把岑越带回家。你要在昆仑等我们。”

陆生明摸摸颉虞的头，抬头望了一眼塔。在短暂而悲伤的重逢后，他们怀揣着希望再次分离。他们都相信，下一次重逢，一定是圆满的大欢喜。

燕清咳一声：“既然如此，我也要同你们说再见了。”燕俊俏的面孔放松地笑起来：“我记得很久之前岑越请托璋华寻找骚狐……楚怜的尸身。已找到这样久，却没人抽得出空帮她返乡。我左右清闲无事，又与她有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交情。我帮忙将楚怜送回西山。送她回去，之后我不会再去找你们了，你们万事小心。”

燕挥一挥手：“这是最终的离别。”他一展双臂，在空中化成乌黑的燕，双尾一剪，斜掠消失在黑暗中。

陆生明目送着燕远去，又望了一眼颉虞，低声道了别，顺着廊檐按来时走的路离开了镜花水月。

他无力地靠在桃花树下，失去了意识。花瓣静悄悄地飘落，沾上陆生明的嘴唇，仿若含了一汪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