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应对(2/2)
“你同意么?”
陆语招招手,“走近些,让我好好儿相看一番。”
沈笑山撑不住,笑出来,走到她跟前,手撑着桌面,将她困在臂弯之间。
陆语抬眼审视着他,“你到底看中我什么了?”
“脑子灵,能气得我火冒三丈,也能让我开怀大笑——这种模棱两可的理由,我能说一车。”他笑微微的,“真正的原因,我反倒说不清。”
“那我该看中你什么?”她问。
他照葫芦画瓢地给她说了一串子理由:“脑子不慢,能气得你跳脚,能陪着你喝酒,也能让你由衷一笑。最重要的是,我心疼你,我想陪着你。以后,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当孩子一样宠着——怎么都行。”
陆语忍俊不禁,笑得现出整洁的小白牙。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相看得怎样?”
“这事情让你弄得颠三倒四的,我想起来就犯晕。”陆语和他拉开距离,“反正,我就是不答应你,也不会与任何男子纠缠不清。所以,你不用有顾虑,也别催我。”
“真心话?”
“真心话。”
“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沈笑山笑眉笑眼地问她,“这意思就是说,你横竖都吊在我这棵歪脖树上了,没错吧?”
陆语又想笑了。
“来,让我抱抱你。”说话间,他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难过的时候,在他心疼的时候,最想做的,就是好好儿抱抱她。
陆语仰脸看着他,对上他唯有温柔疼惜的眼眸,没有抗拒。
他一番插科打诨,不过是为了缓解她的难过愤懑;他此刻的举动,不过是为了给予她片刻的依靠。
她懂得。
这男子,可以成为任何女子的依靠,只要他想。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膛,阖了眼睑,感受着他予以的温暖、安稳,聆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沈笑山和缓地拍抚着她的背,过了好一阵,说道:“如果除了我,你不会考虑嫁给其他任何人,那就不如嫁给我。”
陆语不吭声,晓得他还有下文。
他继续道:“成婚之后,我可以留在长安,和你一起孝敬两位长辈,几时放心了,我们再去别处。说到底,我只是想每日看到你,比起这一点,其他的都不算什么。你实在不甘愿的话,我们可以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陆语沉了片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襟,“容我想想。”
沈笑山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陆语想起一事,和他拉开距离,“就算是无意的、应该的,你也说过伤我的话,认不认?”虽然合情合理,但在当时,他那些言语,她听着是真难受。
“认。”沈笑山颔首,“我认账,也认罚。你想怎么罚我?”
“迟早会罚你的。”陆语一时间哪里想的到,“以后再说。”
“好。饿了没有?上去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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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七和林醉策马去往沈宅。
路上,他见林醉明显还在打瞌睡,打趣道:“小小年纪,正该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你怎么却像睡不够的猫似的?”
“我不是回去之后倒头就睡。”林醉掐了掐眉心,让自己精气神儿足一些,好脾气地跟他解释,“好些事要忙呢,要回两封信,要找管家询问姐姐那边的进展,还要做些针线……嗯,在房里瞎忙,不知不觉就晚了,没睡多久。以后不会了。”
杭七失笑,心知小丫头跟着熬了几日,不声不响地做了好些事,挺乖的。心念一转,他问:“出门前是不是都没顾上吃东西?”
“没有。”
杭七吩咐身侧一名手下,“你先去沈宅,知会管家,备些饭菜。”
手下称是,快马加鞭而去。
林醉道谢。
到了沈宅,林醉用饭,杭七坐在她对面自斟自饮,越瞧她越是好奇:
明明身怀绝技,平日却一副小白兔的样子,一点儿习武之人的不羁也无;
明明身世飘零,近几年在经商,却是一点儿市侩俗气也无,那气质,与小家碧玉、高门闺秀都不同,是遗世独立的洁净的美。
同是陶君孺的俗家弟子,林醉与陆语不同。
陆语太复杂,傲气、韧性、高雅、精刮并存,不为她容貌惊艳的男子不多,但不被她矛盾的性情、精明的头脑吓退的男子也不多。那女子,是迟早活成精的主儿。
林醉呢,也矛盾:单纯却又聪明,单说眼前的事,她时时跟进,不外乎是怕他不为她姐姐尽心竭力;有本事却不当回事,听说这三二年就闷头打理一个客栈,心无旁骛。
恰如遗落在深谷的明珠,熠熠生辉而不自知。
这小孩儿,很值得人琢磨。
总而言之,还是人家陶君孺教导有方啊,俩小徒弟,都这样的难能可贵。——对着林醉出了会儿神,他得出结论。
“你小字是什么?”杭七脱口问道。
“嗯?”林醉睁大眼睛看他,目露惊讶。她不是姐姐,姐姐在长安商贾中是一号人物,在制琴的名流雅士之中也是后起之秀,小字常被一众长辈挂在嘴边,想瞒都瞒不住。她就不一样了,是籍籍无名之辈,而寻常女子的小字,只有亲友才能知道。
“我总连名带姓地叫你,不合适。”他笑说,“你是陆恩娆的师妹,不至于秉承着那些繁文缛节行事吧?”
“……哦。”林醉夹了一筷子雪菜黄鱼到碗里,“恩姀。师父给我取字的时候,我央着她带上姐姐小字中一个字。”
“恩姀。”杭七念了一遍,眉宇间笑意更浓,“好听。”
林醉继续埋头吃饭。
“你一个女孩子,饭量倒是不小。”他开玩笑,“你要是跟着你姐姐过,不得把她吃穷啊?”
林醉又夹了一块黄鱼到碗里,吃完之后才气呼呼地闷出一句:“我姐姐养得起我,一般男子都不会比她更会赚钱。”顾忌着他身份,她能用的反驳之辞有限。
他哈哈地笑起来。
笑什么笑啊。林醉看也不看他,继续专心致志地埋头吃饭。
饭后,喝了几口茶,两人一同去了地牢。
地牢里多了些董家、解家的下人,审问他们,自是不用杭七亲自出马。
解奕帆的右臂无力地耷拉着,右腿亦成了摆设,满脸的绝望。
解明馨早间服了一碗药,傍晚发作,即将崩溃的时候,被灌了一碗解药。直到这会儿还瘫在床上,力气尽失,无法照顾解奕帆。
不论两人背后有着怎样的隐情,两个人待彼此情深意重属实,这是任谁也无法反驳的——先前固然可以说是一起起了贪念,但在如今,可就是实打实地受刑共患难了。就算这样,也没相互推诿过罪责。
查看一周,杭七招呼林醉:“走,跟我听窗跟儿去。”该做的,沈笑山和陆语都做了,他们不如从别处着手帮衬。
“好啊。”林醉爽快点头,“去哪里?”
“自然是原府。”
“好。”虽然知道陆语已安排人窃听原府每一房的动静,林醉仍是不动声色——暗道密室的事,她相信,沈笑山和姐姐都不会与杭七提及。不是防他,没必要而已——那是“傅宅”,地底下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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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溶回到府中,并没如常去原太夫人跟前回话,而是径直去了书房,遣了下人,独自沉思。
原太夫人派人来唤他过去,他一概充耳不闻。
毋庸置疑,傅清明、原敏仪的事情闹大了,且大到了他无从料想、难以招架的地步。
原府只要参与其中,只要事情不败露,不管是个什么结果,原府都能从中获益——沈笑山的猜忌,正是源于这一点,他的不安惶惑,亦是源于这一点。
怎么办?怎么办?!
他来来回回地踱步,只盼着父亲显灵,教他如何度过这一劫。
念头一起就打消。与其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不如静下心来,慎重应对。
到底是谁?那个人到底是谁?!
整肃家风、查清原委之前,他的仕途只能搁置——沈笑山都把事情给他摆到明面儿上了,怎么可能容着他继续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单说遍及各地的沈家字号,只要有心散播消息,不出数日,他就会成为官场上的笑柄。
唉——
作孽啊……
他唤来管家,吩咐道:“进京候缺的事情,别再张罗了。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管家却是犹豫着不敢应:“太夫人那边……知情了么?依小人之见,还是先去请示过太夫……”
原大老爷一拍桌案,猛然站起身来,“这府里当家做主的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的管家!?你这就给我卷包袱,滚!”
管家惊愕,愣住片刻,随即就没了畏惧,称是告退。
完全没把他当回事儿。原大老爷这才想起,此人是母亲的心腹,没来由的气不打一处来,扬声唤人:“把这混帐东西给我杖责二十,撵出府去!在他滚出我原府之前,哪一个去见他,就当即给我打二十板子!”
管家这才知道大老爷是真发威了,忙跪倒在地,磕头告饶。
原大老爷却不耐烦地摆一摆手,“先去领罚,有事再找你。”语毕又招手唤亲信到跟前,微声道,“把他安置到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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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大太太还在原太夫人跟前立规矩:服侍着用膳之后,又服侍着用茶点。
原太夫人喝了几口茶,冷声问道:“你跟恩娆到底说了些什么,想起来没有?”
“儿媳一直就记得清清楚楚。”原大太太不卑不亢地道,“我去看我小姑子,恩娆见我顾念姑嫂情分,就请我去她的绣楼闲话一阵,仅此而已。要说说了什么,不过是友梅友兰的琴棋书画针线、成栋的功课,就这些。”
原太夫人沉冷的视线落到她脸上。
原大太太似无所觉。
原太夫人道:“你是我苦心孤诣娶进来的儿媳妇,按理说,凡事都该照着我的心思行事。”
原大太太险些冷笑出声:“我嫁过来之前,并不知晓是您相中了我的门第;嫁过来之后,也没觉着您曾善待我。我的儿女在您膝下彩衣娱亲这么久,也没得着您什么庇护吧?”
原太夫人目光森寒:“不孝!”
原大太太不敢去看她的神色,“儿媳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婆媳之间,凡事要是都没个商量转圜的话,那还叫婆媳么?进门二十来年了,我只是挂着个主持中馈的头衔,这就是您苦心孤诣把我娶进原家门的本意么?”
原太夫人扬眉,“你想主持中馈?凭你?”
原大太太打定主意跟她杠上了,闭了闭眼,道:“我既然是您选的长媳,就说明了是您认定的原家宗妇,既是您认定的宗妇,连主持中馈的能力都没有?这在情理上说得过去么?”
原太夫人脑中灵光一现,即刻问道:“这是不是恩娆给你出的主意?”
“瞧您这话说的。”原大太太笑了,神色极为自然地撒谎,“您是恩娆的外祖母,她于情于理,怎么可能帮我?”
原太夫人哽住了。
室内陷入令原大太太心慌的静寂。幸好,过了一阵子,原溶过来了,可她一瞧他那个脸色,心里便开始打鼓了,想着要不要寻机吩咐丫鬟,去找陆语求救。倒是没想到,原溶落座后就道:
“娘,管家不把我当回事,我把他打出府去了。”
婆媳两个俱是震惊,只是,片刻后,原大太太就现出笑容。那个管家,就是太夫人的狗腿子,除了太夫人,从不把任何人当回事,原溶把他撵走了,实在是一桩喜事。
原太夫人却多看了说话的人几眼,“你把他打发走了?是何居心?”
“我能有什么居心?”原溶打着哈哈,“我到底是当家做主的人,该立威的时候就得立,外院的人手,理应安排一些我信得过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母亲的独断专行,在如今这档口,他实在是不能迁就了。父亲在官场上挣得的清誉,不能毁在他手里。说句最丧气的话,原家就算要灭,也不该灭在他手里。
“你再说一遍?”原太夫人切齿责问,眼中寒芒四射。
原溶避开她视线,“我也不瞒您,已经调派了人手,把管家的心腹都替换了。孝期将尽,府里里里外外的事,该心知肚明的,应该是我。”语毕站起身来,对发妻示意,“有事交代你,随我回房去。”
原大太太忙称是,又对婆婆屈膝行礼,告退离去。
原太夫人深缓地吸着气,控制着怒意,没想到,原溶和发妻嘀咕一阵又独自折返回来,恭声道:“明日起,您就不用再费心主持中馈了,我房里的人虽然不是那块料,可慢慢学着,总能上手。”
“你!”原太夫人再也克制不住火气,手里的茶盅碎在他脚下,“你到底要做什么?!那沈慕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原溶定定地看住盛怒的母亲,“他沈慕江只要动一根手指头,我就在官场上死无葬身之处——唉,就别说他了,就算恩娆跟我较真儿的话,我也受不住。您明白么?
“沈慕江觉得原家门风不正,我就得更正。这不丢人吧?一点儿也不丢人啊,对不对?
“再就是我不想死,我怕死,我也实在是想不出我罪该至死的过错。您能否担待,都随您吧,我对您尽孝是一回事,对不对得起祖宗是另一回事。这回的事儿跟以前可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
语毕,他板板正正的行了个礼,退出门去。
原太夫人望着晃动的门帘,脸色煞白,嘴角翕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