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戎相见(2/2)
来人一步步走近,欣喜的表情从玉柏玄脸上逐渐散去,瞬间变得惊惶苍白,而高台上的姬栩也惊得说不出话,盖华放下手中的弓箭,皱着眉头,似乎不相信眼前的情景。
童辛扶着姬筱的手渐渐松落,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走近她的人,许多年前,在湖边的柳树旁,她第一次鼓起勇气约他会面,他穿着一身碧色的衣衫,临风飞舞的衣袂随着步伐,摇曳出盛开的雪莲,一步一步走近她的心里,“阿芊......”
姬栩最先反应过来,带着鄙夷冷笑道,“天牢大狱日夜防范,居然在守卫眼皮子底下被偷梁换柱,怪不得公主殿下如此镇定。”
甯蔚羽的大斧“咚”地一声,矗立在地面上,惊得姬栩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盖华抽出佩剑挡在他的身前,姬栩瞥了一眼台下的士兵,定下心神,“卫尉大人威武,这是打算亲自上阵,诛杀逆贼了?”
“不错,”玉柏玄转过身望着姬栩,“毒害皇嗣,罪无可赦!”
玉柏玄的目光让姬栩心中一凛,极度的不安险些让他失措,“公主大义灭亲,令本宫钦佩。”
随着甯蔚羽的动作,方才在台下的矗立的一队士兵分散开来,包围住行刑台,刀剑却指向外围,护住刑台上的人。
“原来本宫看错了,公主是打算要谋反,”姬栩噙着冷笑,看着源源不断从入口涌入的精兵,包围住台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保护姬筱和童辛的士兵。
“童将军带着几个亲信就打算劫法场,未免太不把国法放在眼中,仗着有韶阳公主撑腰,便肆无忌惮藐视陛下,今日这一出好戏,公主殿下难道要说与自己无关?卫尉大人到底是陛下的臣子,还是你的鹰犬!”
玉柏玄盯着姬栩,逐渐蓄势,以她的速度,有甯蔚羽从旁协助阻挡盖华,在守卫上台之前,应该可以将他擒住,她此时顾不得许多,只要将叔父救下。
盖华带兵多年,玉柏玄散发出的杀气让她来不及疑惑,下意识将姬栩拉到身后挡住,只听见行刑台上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太皇太后,要躲在盖尚书身后多久?”
姬栩恼怒地甩开盖华的手,“危难之时,盖尚书保护本宫,是忠君爱国之臣。你身为臣子,谋朝篡逆,有何脸面质问本宫。”
“苏合香,银丝糖,”姬筱自走入刑场,没有看过童辛一眼,只是盯着高台上的姬栩。
姬栩的脸色变换眼神散乱,色厉内荏道,“本宫看你是疯癫了,满口胡言乱语不知所云,速速将他拿下!”
“太皇太后,公主,我本就是戴罪将死之人,只有一事相求,童将军被人蒙蔽,才会带兵闯入刑场,并非谋逆,恳请太皇太后和公主宽恕。”
童辛痴痴地望着姬筱的侧脸,“阿芊,你怎么......你不该......”
姬筱没有看她,一眼不眨地盯着姬栩,等着他的回答。
“可笑至极!私闯刑场,意图劫走弑君重犯,还扬言要造反,在场众人可都是听得清清楚楚,”姬栩蔑视高台下的几人,在他眼中如同蝼蚁。
“用我来换她。”
“你本就当诛,有何资格跟本宫谈判?”
“就凭我刚才说的话,太皇太后不是已经听到了么,还有城外集结的外卫,不知盖将军可有必胜的把握?”
姬栩侧头望着盖华,看见盖华的脸上眉头紧皱神色严峻,他不甘心放过送上门的童辛,“我后央将士皆忠义,还能任由你们这些逆臣驱使?”
“太皇太后也知道,将士们都是赤血丹心,难道任由她们自相残杀?”姬筱上前一步,“云楚,制香阁,雀尾香笼......”
“不知所谓,我看你就是在拖延时间!”姬栩怒喝一声打断姬筱的话。
“太皇太后放心,我以性命担保,童将军绝无异心,待我死后,请宽恕她的性命,不要祸及家族。”
“本宫如何信你?”这句话,或许只有姬筱和姬栩能够领会其中的含义。
姬筱从怀中取出布帛,交给一名士兵,姬栩看过之后将布帛塞入袖中,“罪犯既已归案,念在童辛将军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暂且收押,以搅扰罪论处,待陛下圣裁。”
童辛的眼中除了姬筱再无旁人,两名士兵试图将她从行刑台上拉下,被她挣脱,她一把抓住姬筱的手,“你不用怕他,我会把你救出去......”
“愚蠢,”姬筱冰冷的目光终于望向童辛,“如果不是你的愚蠢,事情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童辛握着他冰凉的双手,这是在午夜梦回时才能幻想的情景,曾经在许多年前,这双柔若无骨的手,像锦缎一般抚过她的脸庞,让她的心狂乱地跳动,让她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欢喜雀跃如痴如醉......
“是我没有洞察你的心思,阿芊,你不该出现......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什么都不怕,我不怕死.......只要你好好的......”
“你不怕死,你的家族和你的亲兵都不怕么?她们没有家人么?数万精兵任意调动,军政大事在你眼中视同儿戏,”姬筱果断地抽回双手,“你一直都这么蠢,即使作了将军,依旧无可救药!”
更多的士兵上前,试图将童辛拖走,刀斧手已经就绪,准备行刑。玉柏玄的手心布满了汗水,她袖中的匕首已经滑落至掌心,在广袖的掩盖下蓄势待发。
童辛踢飞了冲上来的士兵,紧紧护住姬筱,“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赶紧滚......”姬筱的怒喝声刚落,童辛感觉耳后一热,蓦然回头,暗褐色的血液沿着姬筱的嘴角,滴落在他的衣衫上,姬筱终于支撑不住,捂着胸口倒下。
童辛将他抱在怀里,说不出话,四顾茫然,模模糊糊看到玉柏玄从高台上翻身而下,跌跌拌拌向着行刑台奔来。
她用手指将他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脸颊贴上他被口中涌出的黑血污染的脸庞,“阿芊......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唔......谁愿意......就此逝去......”姬筱的视线开始恍惚,时断时续的呼吸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童辛粗糙的手掌胡乱擦拭他耳畔的血污,“你听我说,你不是还要看李树结果么?”
“我想去游湖......”
“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给你烹茶......”
“不......我不想......茶......再也不要......”
大颗的眼泪滴落在姬筱逐渐苍白的脸上,融合褐色的血污,浸湿两人的衣衫,“不喝茶,我给你做木瓜粥,你不是说过,我做的木瓜粥最好吃......你别睡......”
“嗯......甜的......”
“是甜的......”
姬筱出现时,她心惊胆战,看到姬筱一脸淡定从容,她以为叔父已经有了对策。从小到大,在她的心中,叔父从容不迫,无所不能。叔父会做世上最好吃的木瓜粥,还会开解她心中所有的迷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玉柏玄连滚带爬地爬上行刑台,抓住姬筱的手,“叔父......叔父......”粘稠的黑血沾染在他的衣领上,仿佛炼狱中的黑爪不断挥舞撕扯,想要把他拖下深渊。
“我的......玄儿......好......孩子......”
“叔父......武鸣先生很快就来,你看看我,不要睡......”
“不......我很乏......睡觉......舒服......”姬筱气若游丝,脸上浮现浅笑,他好像看到了兄长姬乔,他们在学堂读书,在灯下对诗,在寒冷的冬日钻进一个被窝,还左右抢夺被子,“冷......”
童辛紧紧抱着姬筱,“我给你取暖......”
“哪来的......野......丫头......”姬筱恍惚地抬起头,过往的记忆在脑中交叠错乱,他看着近在眼前的脸庞,“你敢提亲......我就......敢嫁......”绿柳迎风,春景如画,镜湖边的少男少女情定此生......
姬栩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几人悲痛欲绝的场景,感觉心中无比的畅快,积攒在胸中多年的郁气,都在今日尽情地抒发。姬筱已死,童辛被贬,玉柏玄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从此之后,她再也别想翻身。
刑场入口的士兵逐渐分向两旁,为来人闪开通道,大理寺卿手执圣旨疾步而来,身后跟着大鸿胪卫涂。
武鸣远远看到了行刑台上的一幕,推开眼前的士兵,飞奔而至跃上刑台,她摸向姬筱的脉搏,然后捡起地上的刀划向自己的手腕,“快张口!”
姬筱的意识已经模糊,只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唇上,他下意识抿了抿嘴唇,然后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