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乍起(2/2)
亥时三刻,玉柏玄听完夜五的禀报,匆匆穿好外袍,来到国师府。
姬墨旸披着白色的外衣,如墨的的青丝沿着后背散落在榻上,油灯的光线照在他的侧脸上,在墙上投下蜿蜒的暗影。
“我本想等到明日,可越想越心惊,墨旸,我想听听你的见解,”玉柏玄坐在姬墨旸的对面,眼下的暗青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憔悴,“杨玉一直听命于顾青冉,她被有霜杀掉之后,身上的玉牌正是揭露顾青冉的关键之物。你还记得之前要刺杀我的那个徐凌么,他是杨玉的表弟,他知道杨玉作下的那些恶事之后,将杨玉交给他保管的一样物什交予我,”玉柏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香笼。
姬墨旸取出香笼端详片刻,打开笼盖轻嗅,“苏合香。”
“我只知道这是香笼,能闻到香味,却不知是何种香料。三个月前,我派夜五去再次去探查有关杨玉的信息,深夜搜查被封的御史中丞府,密室中已经空无一物,夜五发现了一处印记,似乎曾经放过木匣之类的东西,因为有了灰尘,匣底印上的花纹显现出来,她回来之后将花纹描绘出,正是这个木匣。”
指尖轻点木匣,发出“笃笃”的响声,“顾青冉之所以没有发觉杨玉偷走了密室中的木匣,是因为她换了一个看起来很像的木匣放在原来的位置。”
“没错,查抄之时所有的物件全都送到了大理寺,那个木匣我见过,大小跟这个相同,里面也有一个香笼,我也派人查过,只是寻常香笼,许多香阁都会制作,我只当是顾青冉私下的喜好,并没有多想。可是徐凌将这个木匣交给我的时候,立刻就被我认了出来,木匣很常见,但香笼里的香味却并不寻常,”玉柏玄上下左右仔细辨别,还是没有看出端倪。
“你自然看不出来,这种香笼早些年出自云楚,制作的方法也颇有特色,国内的香阁纷纷效仿,大理寺的那件证物,应该是个仿品,”姬墨旸纤长透明的手指执起香笼,“这个香笼是真品,里面的苏合香产自苏合国,不是街市上香阁自行勾兑出的假货。”
“我查出这种制作香笼的方法源自云楚,就派夜五去调查,早些年专门制作这种香笼的香阁已经不复存在,夜五打听到了老工匠的住处,工匠说她曾做过很多这种香笼,卖出去多少根本不记得。夜五本来以为一无所获,工匠说了一句‘我年纪大了,手脚已经不灵活了,怎么总有人找我做香笼?’夜五便假意套问了几句,工匠说大概一年多以前,有人也曾找过她,出重金让她做这种香笼,她已经打算给那人做,但是需要半个月的时间,那人听时间太久,便摇头惋惜,说她有要事在身等不了那么久,临走之前还向老工匠打听,哪里能买到银丝糖。夜五怕老工匠起疑,不敢问得太多,但大致也能形容出那个人的容貌,虽然态度温和,但带着让人胆怯的凌厉,用老工匠的话说‘像个带兵打仗的’,墨旸,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玉柏玄望着姬墨旸。
姬墨旸放下香笼,“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来问我。”
玉柏玄眼光闪了闪,“所以我才来问你,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何还要再做一个香笼,到底有何用意。”
“她与顾青冉熟识已久,或许密室中的香笼就是她的,当年大理寺和你都没有查出那件香笼的出处,按理说她根本不用多此一举,”姬墨旸起身在屋内踱步,“考工令,元兆十年任职,太医令......同样是元兆十年升任,真是煞费苦心。”
“你的意思是说,叔父是被冤枉的,”玉柏玄心中一阵狂喜,她一直担忧叔父参与其中,始终在纠结痛苦中煎熬。
“我不知道姬大人如何思量,若是我处在他的位置,我不会那样做。表面上看起来,为陛下投毒的计策是万无一失,但细究起来却漏洞百出。初始能逃过御医的诊查,是因为毒性缓慢,若是到了后期,毒发的症状一旦显现,就是寻常的药侍都能看出端倪,任谁都逃不过审查,”姬墨旸白色的衣袂在玉柏玄眼前划过,“你的父族想让你作皇帝,我也想让你作皇帝,不过后来我发现,你并不适合,我相信姬大人也有了判断,所以,更没有理由用这种阴险的招数。”
“你也看出我无用了......”玉柏玄低下头。
白色的衣袂在她眼前停住,姬墨旸坐在她的身旁,“你总是妄自菲薄,是因为幼时总是魂游天外,旁人背地里说你有痴傻之症,然后我一直轻慢于你,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不会有人喜欢你,就连母皇对你的疼爱,你都觉得是因为你从小失了父亲,身体又弱,先帝才会对你另眼相待,可是?”
玉柏玄沉默不语,低垂的双眼在睫毛的暗影下看不清神情。
“从你打算用金链来换取夜有霜的自由之身时,我就已经知道,你根本不适合作皇帝。你和太上皇之间,之所以保持微妙的平衡,正是靠着先帝给你留下的印信,她一直对你有所忌惮。有哪个皇帝会交出兵权,成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哪个皇帝会放弃攻占邻国的借口,放走敌国的大将,哪个皇帝会只身潜入敌营,豁出性命救人,又有哪个皇帝会费尽心思,冒着与人敌对的风险,使出李代桃僵的计策......”
姬墨旸握住玉柏玄的手,脂玉一般透明的指尖抚过她的手背,“我以为,逼宫之时就是我的死期......没有哪一个皇帝,会像你这般。”
“你把天下权贵得罪个遍,背上一身骂名,换得的民心都向着陛下,为君之道要学会授意用人,哪有像你这样亲自冲锋陷阵的皇帝。”
“那她为何还要如此处心积虑的陷害叔父,难道他们从前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节?”玉柏玄觉得,既然叔父已经明了自己不是作皇帝的材料,肯定不会冒风险做出这样容易暴露的行为。
“你还认为,她只是针对姬大人?”姬墨旸望着玉柏玄。
“目的是我,不论这件事调查的结果如何,风浪既已掀起,我的污名之上又添一条‘诡计弑君’,还让自己的叔父顶罪,韶阳公主在百姓心目中成为十恶不赦的妖女,”玉柏玄的声音隐隐带着怒气,“她为了达到阴谋,不惜毒害陛下,真是狼子之心!”
“我以为此事并不止如此,姬大人今日被收监,罪名可能不止这一条。如果那个人在多年之前就开始谋划,应该有了万全的准备,势必要让姬大人万劫不复,即便不能把你拉下马,也要断你一条手臂。”
“不管什么罪名,谁都别想伤到我的叔父,”玉柏玄的表情在暗影中变得狠厉,“我派人杀了她!”
姬墨旸轻叹一声,“你还说别人动不动就杀人,你怎么也这么糊涂,杀了她就能解决此事么?全天下的人都能猜到是你做的,不说别人,陛下都不会再相信你,到时如何收场,真的把瑶儿废了,换你作皇帝?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你要准备这么做,我就帮你。”
玉柏玄呼出胸中的郁气,“叔父在大理寺一天,我就一天不安生。”
“我看你是跟夜有霜待久了,学得整日喊打喊杀的,”姬墨旸拍拍她的手,“你不必担心姬大人,此时他们比你更关注他的安危,他们还等着利用他昭告天下呢。”
“难道我们就只能等着招架不成?”玉柏玄心乱如麻。
“现下,你先把夜有霜支走,”姬墨旸突然说道。
玉柏玄一愣,“他怎么了?”
“他脾气太暴躁,如果听到有关你的消息,可能会按捺不住,扰乱了布局不说,你能眼睁睁看着他犯险?”
姬墨旸说的不无道理,若真是到了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夜有霜肯定会奋不顾身地营救自己,她想起他数次为了自己性命垂危的场景,心中一痛,“你说的对,先让他回觅冬,幸好我还没有娶他,他现在仍是觅冬王子,我会向陛下请旨,有了母家的保护,他会安全许多。我找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些年我派陈瑛秘密经营了许久,那里除了我和陈瑛没有人知道,你和蔚羽先到那里去。”
姬墨旸笑得睫毛像羽扇一般抖动,“你倒精明,自己建了一处世外桃源。你觉得,国师和卫尉,能出得了城门么,即便我们易了容出了城门,陛下召见,谁去?国师戴着面纱尚能做做样子,卫尉也是谁都能作的?”纤长的手指与玉柏玄十指紧扣,“我要是想藏,之前就不会一直住在相府了,甯蔚羽也不会藏,我们除了自己,身后还有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玉柏玄点头,目光温暖坚定,“姬家的隐卫现在处处被监视,行动受限,前几日隐卫禀报,相国府的隐卫有些奇怪的举动,可否让语笙帮我调查一件事情,他最合适。”
姬墨旸轻扣两声,语笙便从门口进入,得到命令之后快速离去。
“苏合香,银丝糖......”姬墨旸起身踱到窗口,火苗跟着衣袂带起的微风而左右摇曳,白色的外衣不知不觉滑落在地,他转过身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问雪,姬大人不得不死。”
皇甫霏迟正和驸马在院中闲聊,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纳闷这么热的天气,自己怎么会突然得了风寒,小仆忙不迭地送来一封信,她打开信从头看到尾,火冒三丈道,“我说我身强体壮,怎么会打喷嚏,合着有人诅咒我!”
沈初琬看过信之后,目露关切,“你觉得她说的是否合理?”
回想起之前的事,皇甫霏迟依旧愤愤不平,“谁知道她又打算耍什么花招。”
“刚才小仆也说了,这是八百里加急送到,不到万不得已,她怎会如此慌张,毕竟事关王子殿下,你要慎重,”沈初琬知道皇甫霏迟年前偷偷跑到后央,陪着皇甫景沨过年,姐弟两人的感情日益深厚。
“那我就写信让他回来,她要是再敢耍花招,我就撺掇景沨把她绑到澎界,逼她入赘王府,”皇甫霏迟仿佛已经看到玉柏玄低眉顺眼地作王子妃的模样,顿时显现出似笑非笑的wei琐神情,让沈初琬看得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