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手为云(2/2)
玉柏炎站在那里任由内侍服侍更衣,心思却魂飞天外,忐忑不安的心绪愈加深重,换好朝服,往前走了几步,转身扶起恭送她的姬墨旸,“墨旸同朕一起。”
姬墨旸惶恐道,“陛下,臣侍是陛下侍君,擅入朝堂于礼不合。”
玉柏炎盯着他如谪仙一般的脸颊,他浓密的睫毛下满是谦谨,她拉起他的手,“墨旸于朕与旁人不同,既是侍君也是谋臣,朕允了,无人敢反驳。”
“臣侍遵旨。”
一路上皆是谦卑恭谨的面孔,她平日也未在意过,这些内侍到底长得是何模样,今日看着却觉得说不出的陌生,当她进入空空荡荡的大殿,终于知道,令人不安的异样源自何处。
“咦?”近侍一脸诧异,朝臣都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敢教陛下等待,都要反了不成?也不是没有,那边好像来了一个。
右手虎口的月牙胎记鲜红如血,纤长的手指间旋转着一柄血迹斑斑的匕首,瘦长的腿跨过门槛,步步走近,身后留下一串越来越浅的血痕。
“放肆!何人胆敢手持兵器擅闯大殿,快来人将她擒住!”近侍看到来人手中的匕首,连忙呼喊,余声回响在空荡的大殿之中,分外诡异。
半晌没有动静,近侍愈加慌乱不知所措,回头看看皇帝,发现玉柏炎已经坐在龙座之上,一旁坐着凤后,姬墨旸的发冠掉落,一头青丝垂在身后,玉柏炎手执他的发簪抵在他的颈间。
玉柏玄瞥了一眼浑身打颤的近侍,“还不快滚。”说罢,继续走向龙座。
“站住,”金簪几乎陷进皮肉,姬墨旸却浑然不觉,痴痴地望着大殿中的身影。
“朕给你一个机会,立刻自裁,朕就放过姬氏一族,”玉柏炎扯了扯水色的衣领,“还有这个贱人。”
玉柏玄停下脚步,似乎被她打动,“陛下给出的条件十分诱人,谋反重罪还能饶恕,陛下真是宽宏,可我为何要答应?貌似此情此景,该提条件的应该是我。”
一滴鲜血沿着白皙的脖颈流入水色的衣领,玉柏玄下意识抬起手腕,她的动作自然逃不过玉柏炎的眼睛,玉柏炎轻蔑地一笑,“你的弱点人尽皆知,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心慈手软。”
“陛下还真是了解我,所以我决定痛改前非,天底下的美男多得是,何苦痴缠一个,”玉柏玄满不在乎地说道。
“看来你真的想通了,那就别怨朕心狠,”玉柏炎四顾看去,皇宫内的隐卫时刻潜伏在她身边,此刻为何还没有动静?这时从门外飞入一个黑影,迅雷不及掩耳地攻向玉柏玄,玉柏玄飞转腾挪轻松闪开,接上几招之后立下杀手,抹断隐卫的咽喉。
玉柏玄从尸体上擦了擦匕首,口中自言自语,“怎么还能漏了一个?”
玉柏炎惊诧过后,目露阴鸷,“没想到你果真深藏不露,真是轻视了你。”她滑动金簪,在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丝血痕,“想清楚了么?”说罢作势要刺。
“等等!”
玉柏炎露出阴冷的笑容,“用你的命,换一族的命,怎么说也值了。”
“让我想想,”玉柏玄在殿内踱着步子,表面看起来在思考,内心却焦灼似火,不知有没有抓到想要抓的人,隐卫为何还不来复命。
“够了,朕的耐心有限,即使朕杀了他,姬曾也会将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你想要安安稳稳作皇帝,痴心妄想!”玉柏炎目眦尽裂,她笃定玉柏玄一心想要取得皇位,只会逼自己退位,不敢弑君,否则无法堵住众臣悠悠之口。
几名隐卫押着三人往大殿而来,玉柏玄轻呼一口气,转身笑对玉柏炎,“陛下若谈交换,我也有个提议,用三个人交换一个人,陛下也很划算。”
玉柏炎拿着金簪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稳住心神,鄙夷地望向玉柏玄,“你当朕同你一般懦弱。”
隐卫捉拿顾玖容时,他性情暴烈誓死不从,无奈之下打晕了才带来,皇甫景沨也晕了,不过是吓晕的,只有第三个人波澜不惊,顺从地跟随而来。
顾玖容迷迷糊糊清醒过来,看见龙座上的玉柏炎,失声惊呼,“陛下!”四顾看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怔愣片刻,转头对着玉柏玄怒目而视,“陛下待你仁德宽厚,你却意图谋反,你有何颜面面对先帝!”
玉柏玄走到他的跟前,居高临下,“这话你问错人了,你该问问龙座上的人,”玉柏玄抬头直视玉柏炎,“陛下,贵君誓死不从意欲自戕,是被打晕才带来的。贵君对陛下一往情深,不知能不能算作一枚筹码。”
顾玖容捕捉玉柏炎的每一丝表情,满心希冀地望着她,期待她能像往常一样,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向自己,玉柏炎目不斜视,始终盯着玉柏玄,手上的金簪丝毫不让。
玉柏玄摇摇头,将匕首横在顾玖容的脖颈,“陛下可想好了?”利刃贴着顾玖容的皮肤冰冷刺骨,却不敌从高处落下那凛若寒霜的目光,她看着自己,好像在看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曾经的风花雪月似乎如烟雾一般瞬间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顾玖容发髻散乱,声音强忍哽咽,“陛下不必在意臣侍,能为陛下而死,是臣侍的荣幸,”他再也没有力气去猜玉柏炎的心思,无数次夜不能寐,无数次欣喜若狂,如果她愿意哄他,即便没有几分真心,他也知足了。
玉柏玄似是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悟地说道,“贵君进宫数年,连个公主皇子都没留下,真是可惜,”说着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贵君可知为何?”
顾玖容眼中噙着泪水,迟疑地望向玉柏玄。
玉柏玄盯着玉柏炎的眼睛,在顾玖容的耳边说道,“陛下召你侍寝之后,都会服药,你就是大罗神仙,陛下也怀不上你的孩子。”
顾玖容像是听到天大的谎话,“你胡说!”他惊慌失措地看着玉柏炎,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否定的回答,玉柏炎不敢与他对视,而是惶惶地望向别处。
从希望到绝望,从古怪的笑容直到泪流满面,他曾经为了不伤害玉柏炎的身体,亲手烧掉姑母送来的药叶,他曾经天真的认为,即便没有孩子,玉柏炎依旧会爱他......可笑的是这一场欢愉,只是他自己的独角戏......他满怀柔情地望向玉柏炎,“我就知道,我一直是在自欺欺人,既无才貌又无胸襟,任性善妒张扬跋扈,陛下怎会中意我?陛下喜欢柔顺乖巧,我拼尽全力,依旧不能换得陛下的真心......”
顾玖容抚摸着腕上的玉镯,凄艳的嗓音在大殿中低诉,“请恕臣侍无能,不能为陛下分担一二,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缠着陛下了......”
顾玖容蓦地攥住玉柏玄手中的匕首,玉柏玄连忙去夺,匕首在洁白的颈项间划过,细如红线的伤口变得越来越大,汩汩涌出的热流与红色的衣衫融为一体,红色逐渐延伸,吞没了一层又一层,如同朝阳背后宫墙的暗影,随着露水无声消逝在烈焰之下。
上元节的灯火照映腕上的手镯,映在莹莹闪耀的双眸之中,圆月西斜,曲终人散,霞衣香影终在逐渐黯淡的空洞虚无中烟消云散......
眼前的红色让她一阵目眩,玉柏炎咬着苍白的嘴唇不发一言,禁锢着姬墨旸的手几乎要将他的手臂捏碎,攥着金簪的手心冒出一层细汗。
皇甫景沨方才悠悠醒来,没敢出声,紧接着就看到了这一幕,他看见玉柏玄拿着匕首向他靠近,吓得结结巴巴,胡乱挥舞着手,“你......你别过来,陛下心里没我,就是把我杀了也无济于事......他......他”皇甫景沨惊慌失措地指着旁边的人,语无伦次,“陛下喜欢......喜欢他!”煞白的小脸满是惊恐。
“你这是在戏弄我?”玉柏玄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怀,挥舞着匕首在他眼前晃动,“那人是个内侍,陛下贵为天子,怎么会喜欢一个贱婢?”作势要搭上皇甫景沨的脖颈,哪知他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玉柏炎感觉握着金簪的手开始发麻,似乎就要脱手,她一眼不眨地盯着玉柏玄手中的匕首,随着她的手移动,每动一下,她的心就跟着颤抖,脊背冒出一层层虚汗。
玉柏玄挥挥手,外面的人将顾玖容的尸体抬了出去,她玩味地绕着内侍转了一圈,“侧君说陛下喜欢你,他说的对么?”
端跪的人毕恭毕敬地转向玉柏玄,伏身在地,“回公主,皇宫内的男子皆归陛下,陛下恩泽雨露与我等是莫大的福分,若说陛下喜欢,奴婢不胜惶恐。”
玉柏玄点头似是认可,“你说的也对,如此说来陛下喜欢的人多了去,”她用匕首挑起内侍的下巴,左右地欣赏一番,“嗯,的确不错,年纪有点大,没关系,我就喜欢年纪大的,”接着用刀尖挑开他的衣领,“还细皮嫩肉的。”
“谢公主夸奖,”他眉眼含笑,眼角下的那颗泪痣透着无限妩媚。
玉柏玄饶有兴趣地问道,“陛下,你瞧他的模样,我觉得他更喜欢我,把他赏给我吧。”
玉柏炎几乎将手里的金簪捏断,滔天的怒火从眼眶中喷射而出,姬墨旸痛得轻哼一声,连忙咬住嘴唇,内侍看着玉柏炎轻轻摇头,似是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姬墨旸发出的声音轻短,几不可闻,听在玉柏玄的耳中却犹如炸雷作响,她面色如暴雨来临前的的阴沉,将匕首抵在内侍的胸口,声音中的怒火一触即燃,“此人对我搔首弄姿,又对着陛下眉目传情,定是要离间君臣之谊,不除不足以慰陛下与我的姊妹之情。”
寒光闪过,就要自上而下刺入他的胸口。
“住手!”玉柏炎的声音带着颤抖,金簪坠落,弹跳几下落在地面,叮咚作响。
玉柏玄伸出手,姬墨旸穿过大殿,缓缓走到她的身旁。她从怀中掏出手帕为姬墨旸包住伤口,扯下自己的发带为姬墨旸束起发髻,用手指细细描绘他的脸颊,无声相望。
玉柏炎颓然道,“既是交换,把他也放了。”
玉柏玄的手指拂过姬墨旸脖颈上的手帕,回身木然地盯着玉柏炎的双眼,“陛下方才似乎并没有答应交易。”
“你......你以为逼宫便能登上皇位?朕在位一日,你休想全身而退!”玉柏炎怒极,心中担忧覃未晞,想用皇位交换,转念一想,玉柏玄也不是傻子,怎会轻易相信。即使她信了,名不正言不顺,必定受到阻挠,玉柏炎在旁敲侧击地警告,此时谁都不能轻举妄动。
玉柏玄浮上莫名的笑容,“谁说我想作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