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2/2)
赤华倏地坐起身,听听帐外无人,轻手轻脚走到那堆混着粥的陶碗碎片旁,蹲下,小心伸手拨弄。
如果她方才没看错的话……
陶碗底部,一团粘稠的粟米当中,混着一块不起眼的碎木片。看起来像是火头兵粗心大意,不小心掉进去一块散柴。
赤华抹掉那木片上沾的熟粟。一个拇指大小的、用细木炭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狐狸,落入她眼帘。
*
也许是畏于太子威严,徐军的效率出奇的惊人。第二天,就给赤华送来了鲜艳的衣裙、一整套脂粉钗环、外加一个媚香浓烈的小香囊——不知是从哪个倒霉的荆国大户人家里搜刮来的。
她仔细沐发濯身,打扮妥当,让人塞进了小马车,送往太子景龙的主军营。
步出帐门的一刻,几百个徐兵将官的眼睛不听使唤。整个军营似乎都亮了三分。
但,太子点名要的女人,除了抓紧时间多看几眼,闲杂人等也不敢碰她一个指头。
马车驶离之时,赤华从窗缝里看到,昨天被捉的那几个百姓,已经全都被拷打致死,尸首随意丢弃在营外,等着家属来领。
徐荆之战,表面上是因她而起,条分缕析,却又与她无关。
尽管如此,赤华还是颇感兔死狐悲之哀伤,默默祷祝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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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又见到不少战争摧残过的村庄人家。荆侯的策略很明显:他既已将计就计,把徐侯遇刺的事端变成了“不义之战”,抢先占领了舆论优势,争取到大夏和各诸侯的支持;于是放弃边关贫瘠之地,只等景龙带兵进攻国都,再借诸侯之兵力围歼,以此事半功倍,用最少的损失,给与徐军最沉重的精准打击。
如此策略,自然不得不牺牲一些边陲百姓的财产和性命。对荆侯来说,这反倒有利于营造他的“受害者”的角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对贵人来说,这点损失算什么呢。
道上行过三五日,赤华的车队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徐国兵士轻车熟路地踢开大门,闯进去要吃要喝。
那户人家像是个三代同堂的富农,但眼下屋里只剩个耄耋老人——壮年男女早就逃出去了。白发弓腰的老翁战战兢兢,亲自去灶下烧水。因为动作慢,还被呵斥了好几次。
赤华看不下去,小声劝了两句。
但她一介俘虏,虽然金贵,也不过是个需要轻拿轻放的战利品;徐军上下,人人都把她当个会发出好听声响的物件儿,懒得听她说话的内容。
她干脆捋了袖子,亲自到灶下去帮忙。她现在可也是会添柴生火的人,动作还挺熟练。
那老翁却似乎把她当成了徐军一伙,诚惶诚恐地朝她行礼:“夫人……”
一边行礼,一边脚底下越躲越远。到最后,干脆躲进后屋,不出来了。
徐军兵士们取出干粮热了,正大快朵颐,忽然,只听屋外一阵叮当乱响,有人大喊。
“冲啊——”
“杀呀——”
屋里的徐兵瞬时戒备,抄起了刀剑。
“荆军!有埋伏!”
徐军的运俘小队只区区几十人,一下子如临大敌。
几个人跑去堵门。那长官奔进后屋,把那老翁一把拎出来,刀子抵胸膛,厉声喝问:“是你报的讯?”
那老翁浑身如筛糠,抖出一身冷汗,稀疏的白发蓬松乱摇。
“不……不是小人……小人冤枉……这屋子没第二个门,小人也出不去哇……”
“胡扯!那外头是怎么回事!”
“秉,秉长官……此地多……多山匪……不是兵……山匪抢粮……”
徐军长官丢开老翁,借着房门的掩护,自己向外看了一眼,也松出一口气,紧张地笑出一声。
房屋外头围了百来号人,但并非荆国兵马,而是衣衫褴褛的盗匪,挥舞着锄头犁耙、锅碗瓢盆,嘴里喊着:“交出粮来!交粮!兄弟们饿了一个月了!交粮!”
徐兵们当时就不怕了,士气大振。正规军对乌合之众,向来都是以一当十。
“不是敌军,是山贼!看咱们人少,以为好欺负呢!兄弟们上!让他们荆国贼子见识见识咱们的厉害!将来还能报功!”
长官随即点了二十兵士,披甲持剑,出去“剿匪”。
那老翁被长官那么一扔,缩在墙角喘了一会儿,艰难地挪动步子,往后屋躲。墙角熏出的陈年炭灰蹭了他一后背。
赤华见他神色痛苦,想是老骨头摔得不轻,犹豫了一下,上去搀扶。
“阿翁,我扶你。”
她不慌。山贼也好,徐军也好,是死是伤,都跟她无关。
唯一担忧的就是万一山贼攻进,难保不会对她有什么无礼之举,不如一起去后屋,躲一刻是一刻。
后屋仅一扇进出的门。留守的几个徐兵知道她跑不掉,就也不管她。只是有人皱眉,嘟囔:“她怎么不来扶我呢?”
那老翁还是怕她,奈何自己实在走不动,只能半推半就的倚在她手上,一边嘴里唉声叹气,不知在叨叨什么。
门外山贼们声音渐弱,想是徐国兵士以少胜多,正穷追猛打。
好不容易把老翁运送进后屋。屋里也被搜刮得干净,仅剩一架旧织机,几个破藤条箱子,一张油腻脏污的破床。
赤华扶老翁坐在床上,松手喘口气,发现自己的衣裳也蹭脏了,一袖子的炭灰,带着一股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馊臭味。那老翁不知多少年没洗澡了。
她爱洁,不由得皱紧眉头。想把外衣脱了,找个地方扔掉。
那老翁歪坐于床,嘴角发颤,干枯的白发四散八叉,直勾勾盯着她脱衣。
赤华更是不悦,掩上衣襟,快步往外走。
忽然,那老翁在她背后开口,声音嘶哑而虚弱。
“夫人,你不冷?”
声音含含糊糊的,赤华没听清。
“你说什么?”
老翁咧嘴笑:“夫人,不冷?”
赤华刚想回个白眼,倏忽间,心头亮起一道闪电。
“阿翁再说一遍?”
“你——不冷?”
她慢慢转身,注视那老翁,颤抖着声音,回答:“我……我已经把黄鼠狼清理干净了……”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的回忆疯长,千万道响雷轰然炸开,终于想起了这句话的最初来历。
刚吐出最后一个字,说时迟,那时快,赤华眼前一黑,让人从背后套了个大麻袋,头顶上利索收口,让人一拎一扛,腾云驾雾,翻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