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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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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华白他一眼,不再理他。鞋袜穿好,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大火堆那儿走。

*

今日大伙歇宿在山坳里。周围矮丘环绕,像个阔口薄边的碗。从头顶泻出一碗星光,洋洋洒洒落在她全身,给她镀了一层细细的微光。

她的裙摆有些撕破,然而都被她细细补好,补不上的地方,也弯折打结,摆弄得整整齐齐。星月之色洒在平滑的布料上,宛如流光溢彩,在她身边跳跃,彩云追月般缥缈如仙。

夏偃行走于河山田莽之间,各种年龄、样貌的女人也见过不少,然而却无一人像她那样,静止起来便是一幅画。

他着迷看了几眼,又做了件不大不小的坏事:从袖子里抽出那根小草,放在自己手掌上比了比,脸上有点红。

直到她走远,才赶紧拔腿追。还好他腿长,几步就追上,不至于让仙子飘走了。

“驴子鞋子的事都再等等。”他说,“明日你若走不动,我可以背你——唔,现在也可以。”

或许是发现赤华没他想得那么心黑,并没有毁他招牌的意思,他这话说得异常轻松,甚至有点兴高采烈的意思。

赤华回头,不觉好笑:“你?”

倒不是觉得怎么不妥。这年头世道多变,虽然有大学问家无事瞎忙,关门著述,定了一堆错综复杂的“礼”,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七岁不同器同席——但礼不下庶人,寻常青年男女之间,也没什么严格的“大防”。

夏偃觉得这个提议很正常,“你们贵人公子身体弱,走不动路了,让人背一路,也不丢人嘛。我现在是你随从……”

“阿偃,”赤华忽然正色,微微抬头,认真看他,“我是有过许多这样的随从。背我、负我、上车的时候拿出后背给我踏。但……我不喜欢那样。人不应该被当牲口使。”

夏偃怔住,好像挨了当头一棒。手上本来高高兴兴的比划着什么,倏地悬在半空。

他喃喃说:“不一样啊……”

赤华不解:“怎么?”

夏偃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她说话刺人,像是王母的银簪,随便一划,在他两人之间划出个银河,而且洪流滚滚,还在不断拓宽加深。

他从小孤独,想要什么东西,拳头比嘴皮子管用,没什么机会锻炼跟人长篇大论讲道理。

他讲不出道理,一口气郁积在胸中,左冲右突的冲撞,手脚不听使唤。默默无语的一个箭步,干脆抄起赤华两个膝弯,结结实实的把她甩在自己背上。

赤华双脚一轻,凭空升天,惊叫一声,不由自主攀紧他肩膀。

夏偃终于一点点组织出语言,轻轻别过头,对她说:“那不一样。过去你身边那些随从奴仆,服侍你只为尽责,做得不好还要挨鞭子。可……可有些人不一样。他帮你……就只是为了帮你。为了你舒坦,也为了他自己舒坦。这样的人,不是牲口。他若不乐意,谁也使唤不动的。”

赤华琢磨他的话,轻轻叹气,任他负着自己,稳稳当当往回走。

他身上依然是清淡的艾草的香气,大约是他走在路上,随手摘的。而且大约一天一换,香气洁净而新鲜。

她伏在那香气上,几次想提话头,又几次缩了回去。

夏偃放慢脚步,最后干脆停在一片没有星光的影子里。

终于她莞尔一笑:“你说的这种人,我确实很少遇见过。如若真有,哪怕只一个,是我之幸。”

*

眼前黄光点点。百姓们的火堆就隔着一小片灌木林,此时大伙吃饱喝足,有的已经打上呼噜,有的还在闲聊,猜测此地离荆国还有多远。也有人在畅想,到了之后,如何整土地,起房屋,幸福生活。

也有的小声讨论,“白狐”去荆国究竟要做什么,莫不是看那里承平日久,人傻钱多,容易收成?

随即听到有人“嘘”了一声,似乎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六翁”。

“人家白狐耳听八方,不管要干什么,也绝不会是干坏事。咱们别私下里嚼舌根。”

他这话说得很精明,并没有刻意压低声,完全不怕白狐听见这句贴心的马屁。

但他这次耍心机,纯属媚眼做给瞎子看。隔着一丛灌木林,真“白狐”耳不闻杂声,满脑子只回荡着赤华方才那句话。

“是我之幸”。

不知这次,她是礼貌呢还是敷衍,还是……有那么一点真心?

夏偃鼻子酸,轻轻把她放下来。

赤华有些讶异,问:“怎么不回到大伙那儿去?”

他没答。其实他也瞧出来,赤华之所以费了口舌,收服这些流民百姓,只是为了行路方便,并非是跟这些大老粗有什么亲近之感。流民堆里,言语粗俗,气味不雅,她虽然没表现出嫌弃,但也绝对算不上喜欢。

更何况,“白狐”需要保持神秘,如果整天跟大伙混在一起,被诸多崇拜者七嘴八舌的问,露馅是迟早的事。

于是他也就略过了这个问题,明摆着自作主张,把她拐到一个僻静的小角落,还善解人意地朝她一笑,说起另一个话题。

“过去,我也曾有几次失手重伤,全靠人当麻袋扛出大夏国境的。他们是朋友同伴,不是随从奴婢。明日行路的时候,太险恶、不好走的地方,就让我背你,或者找个其他人背你。没什么丢人的,也别过意不去。毕竟你,公子……”

在这个端严而冷淡的少女跟前,他头一次感到一个“怜”字。他紧张得伸手捻腰间的艾草,终于,不知哪里排山倒海的勇气,叫她:“……赤华。”

“公子赤华?”她完全错过他方才那些深情告诫,因着这四个字,奇怪地笑了:“我又不是……”

她说两声,忽然陷入沉思。“称谓”果然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不仅关乎如何看待别人,也关乎如何看待自己。

她拧了拧自己发梢,还是寂寂一笑:“我是假公子,不用你几次三番的提醒。”

现在又成了假白狐。她的一切都是假的,索然无味。

夏偃忽然目光晶亮,低声反驳:“难道来荆国之前,你不是?——你断不会是哪个小户人家出身的平民,对不对?否则……”

她定然是一生下来就娇生惯养,才养成了这般娇嫩的躯壳。否则,单单是在荆国这四年的养尊处优,不至于让她弱化得连走路都不会,没两天就足底起泡。也不会让她连一点野气都受不得,稍微跟树枝嫩叶一接触,就能起一身的疹子。

当年荆侯给公子瑶遴选替身,也绝不会选一个乡野村女——相貌上的相似还是次要的。腹中诗书、气质举止,则全然不能露马脚。

赤华虽对她过去的身世守口如瓶,但夏偃心思敏锐,早就开始自己乱猜了。

“你——介意跟我多说些吗?”夏偃紧张地笑笑,似乎用尽了一整天的勇气,“我也好知道,打着我旗号,随便招部下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于这句突然袭击的问话,赤华有点懵。

林中风声阵阵,火堆的热气一阵一阵袭来。尘封的记忆像黑色的海潮,被眼前人无端揭起了幕。

她抬头看他,高高的个子,缓慢起伏的胸膛。小心翼翼地离她三尺,却时刻递解出一股子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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