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4)(2/2)
严零急得团团转:你先出来,出来了我再就告诉你。
李如绵不晃了,好笑地看着严零满地乱转:你先告诉我。
赤橙黄绿青蓝紫。严零随口说最喜欢紫色。
李如绵打了个响指,缆绳上悬挂的灯泡齐刷刷变成紫色。
严零吓得往后蹦了一小步:“我去!”,像只一惊一乍的兔子。
微信右上角多了个红点:出院礼物,以后洗澡别再洗这么长时间,大脑缺氧会变傻的。
严零气呼呼地打字:我才不傻。
他的确不傻,循着刚才的响指声一路偷偷摸过去,贼心不死准备逮个现行,还故布疑阵,给豌豆先生留言道:对不起啊,刚才说错了,其实我最喜欢红色。
又是一个响指,灯泡应声变成红色。
“不好意思,我现在觉得橙色也不错。”
橙色也安排上了。
严零听声辨位,比在学校时做英语听力还认真,他把彩虹上的颜色说了个遍,豌豆先生也毫不怀疑,严零每说一个颜色,他就打一次响指,灯泡也应声变化一次。
“原来你喜欢这么多颜色?”
语气是不是太自来熟了?李如绵打完字又逐一删掉,无聊之余抬头望天,也不知道这招哄小孩子可不可行。
站台上起了风,列车减速进站,严零瞄准花坛,势在必得地纵身一跃。
李如绵受惊站起,回首间看到一双粲然的眼,目光里全是熟悉的渴望。
冷风一停,李如绵立刻跳上车,车门在背后关闭,严零扑了个空,他则如释重负,靠在门上喘息。
门缝外漏进一丝懊恼的鼻音,李如绵又好气又好笑,恶狠狠摁下三个字:你完了。
严零摸到花坛另一边,周遭分明还有他的气息,可豌豆先生又一次不见了。
“你完了”,记得在学校的时候,李如绵最生气也不过说这句话。
严零回到酒店,报告还没写完,笔记本电脑又罢工了,他举着插头满房间找插座,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充了会电就迫不及待进word文档敲字。
键盘慢慢代替纸笔,指腹上握笔磨出的硬茧开始变软,严零恍然意识到,循规蹈矩的校园生活已经离他远去了。
他不再想起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现在想到的,只有琴房的风灯、笔尖的墨水香、空气里恒久漂浮的尘屑、转动的老式风扇、班级前门发出的嘎吱声、左撇子杨一洁和右撇子阮星月经常撞在一起的手臂。
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严零窝在沙发里敲字,背景音乐是沙沙的雨声。
豌豆先生躲他躲得辛苦,现在说不定还在外面游荡,严零觉得自己有义务发信息关心一下:
“下雨了,你有没有带伞?”
“路上买了一把,不妨事。”
“你就这么喜欢躲我啊?”
“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找我?”
“要不是你送我去医院,我可能真的会缺氧变成傻子,感谢一下不行吗?”
严零入住时,豌豆先生特别叮嘱过,要在紧急联络人一栏填他的号码,想不到真用上了。
对方又开始胡扯:不是我,是海螺姑娘送你去的医院。
严零笑笑,继续在word里码字,他今天又换了一家酒店,风格和以往不同,小洋房式建筑,独门独户,不过两层楼高,楼下有几亩精致的花圃,每一处都值得大书特书。
他倚在窗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神情安然,像个深居简出的富家子弟,写累了偶尔往外远眺,马路对面撑着伞的影子一直让人很在意。
李如绵稍微抬起伞檐,小楼轮廓淹没在一串串飞扬跳跃的雨珠后,窗玻璃上蒙着温软的水汽。
无生:报告写完了,现在发给你,我弹会儿琴。
李如绵拿着手机抬头,严零还真从琴盒里捧出琵琶,抱在怀中拨了一溜琴弦。
他试着用指尖勾出第一个音,在手机上编辑消息道:今天想弹《琵琶语》。
“《琵琶语》?有什么说头吗?”
“曲子讲的是一个女人等待远游丈夫回家。”
严零竖起琵琶,哼唱着调子弹奏,琴曲未过半,按弦的手无端停了一拍,他想到刚才对豌豆先生说的那句话,越回味就越不合时宜。
琵琶清冽的余韵消散,严零抱着琴走到窗边,手掌在玻璃上重重一抹。
他抹掉凝结的水汽后再往外看,那个撑伞的人果然不见了。
“我就知道…”
严零喃喃,偏头数着琵琶上的琴弦,伸手拨弄,仔细把那支未完的曲子续上。
泠泠一阙《琵琶语》,愁肠辗转晓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