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2/2）

至此礼乐方起。乐部候于山楼上彩棚中，列箜篌两座，又有羯鼓、箫、笙、埙、篥、龙笛之类，高低互击，交相呼映。

而后诸杂剧百戏，不过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踢磐瓶一流，唱段念白亦无十分引人入胜者，杨太后有些倦了，偏生皇帝可恨，屡屡向她祝酒，她不能次次瞒天过海，加起来总有半盏下了肚，这会儿越发酡然欲睡。眼见着众人都仰头看着殿外的烟花，便缓缓支起身来，借口更衣离席而去。

这时候传辇车招人眼，倒不如自己走路自在。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一声：“哪儿去？”

杨太后如今是一点儿也不大惊小怪了，回过身来，正和皇帝四目相对：“回去歇歇。”

皇帝便问：“后头的节目都不看了？”

这不是实在没有什么新鲜的可看么，逢年过节都是差不多的热闹吉庆，她又不是真的七老八十，不爱这些个。杨太后下意识地想着，可一转念，这也是皇帝的一片心意，她要是实话实说，不是太不识好歹了，便只道：“我酒劲儿上来了，得回去躺着。”

皇帝便笑。杨太后一瞧他这模样，又觉得自己占着理儿了：“你好端端的老劝我酒做什么，生怕别人看不出古怪么？”

皇帝也学她一贯的口吻：“他们敢!”

见杨太后转身就要走，又连忙拉住她，关切道：“真醉了？”杨太后没好气地乜他一眼：“出来吹会儿风又好些。”

皇帝忙拉着她往避风的地方来：“别这么贪凉，当心头疼。”又瞧瞧她头上戴着的凤冠：“你回去把这身累赘换了，歇一歇，还出来罢？”说着又怕她回一个“不”字，显摆似的，就把一个吊牌儿从袖子里亮出来了。

杨太后一愣，认出这是出宫用的牙牌，外头的文武百官、内苑的太监侍卫，都有这么个东西，以明正身——唯独皇帝是没有的。天子出巡，随行者数以万计，何须牙牌呢？

她急了：“你别乱打主意!快把它还给人家。”

皇帝却不为所动，将那牙牌妥当地又放回袖中，方才充满蛊惑意味地低声问她：“你真不想出去看看？城中的百姓们也都在赏看烟花，那烟花是为你放的。”

杨太后不答话了，不知想到些什么，只低着头仍旧往回走去。

“我在这儿等你。”她听见皇帝说。

回到天和宫里，一路遇上的宫人都满脸春风地向她蹲礼道贺，杨太后走近屋前，付嬷嬷忙上前迎她，见秀儿萱儿都没跟着，心下了然，便也不多问。

吩咐小宫女提了热水来，付嬷嬷利落而轻柔地为杨太后卸下盛装，先递来一盏温度恰好的蜂蜜水：“娘娘今日饮过酒，这会儿就不用茶了，喝些这个好受些。”而后才为她擦洗脸，随即打开妆奁，正要取出养颜粉，杨太后却拦到：“不用这个。”

付嬷嬷看向她，她的脸才被热气呵过，洁白剔透得像刚剥出来的新荔，若敷上粉，反倒是玷污了。

便笑道：“奴婢还当娘娘不回席上了。”

杨太后沉默着：满城的烟花为她而放又如何？寻常百姓们真正感到心满意足的，是此刻的良辰美景，有亲友知交相伴共赏。

皇帝是个会说花言巧语的人，她自己要有数，可别被他三言两语就哄骗到了。

然而即便心里头清醒自持得不得了，今日若没有与这样一个人相偕同游，她仍会抑制不住遗憾。

她听见自己说：“我发根儿疼，嬷嬷，替我梳个单髻好了。”

穿杏子红的直领对襟，上面拿银线绣着小小的花样，二十四道细褶儿的玉白绫裙，娇嫩却不显贵，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遇上年节也可以穿的。

出得张灯结彩的天和宫，穿过花繁翠浓的游廊，皇帝正如她所料，只身长立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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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小弥生日趴参考自《梦梁录》。满散：做佛事或道场期满谢神的一种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