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香(五)(2/2)
“比如从西瓜里变出个猴子来耍的老艺人,空腹吞蛇的小童子,还有……”谢煜揶揄道:“变成窈窕美人上街勾魂的狐狸精,但不会害人,只是吸取少许阳气而已,倒是个好心肠的妖怪。”
李青珞起初听得忍俊不禁,到后面便收起笑,加快脚步,肃然道:“妖怪便是妖怪,我在话本上看到的狐狸精怎就没你说的那般好心肠?你少骗人。”
谢煜在后面笑了笑,举步跟上。
而李青珞在一个卖丝饧的小贩摊前停了下来。
摊前还站着一群垂髫孩童,都是住在附近的小孩,嘻嘻哈哈地推搡。李青珞高了他们很多,又是一身光鲜亮丽的打扮,却也凑在他们中间,眼巴巴地看着那小贩捞出盘盘素丝一般的丝饧,泛着甜腻的光泽,宛若交织的纤细花蕊,诱人垂涎。
李青珞恍惚间又记起来,五岁那年上元节和李隆基偷偷出宫,便尝过这里的丝饧,只是制作丝饧的师傅却不是同一人了。她也记不起初尝丝饧的滋味,只记得自己将黏腻的糖丝绕了李隆基一身,回去后被李旦双双责罚了一顿。
打闹间,一个孩童推了李青珞一把,李青珞踉跄了一下,被身后一双手扶住了,“你要吃这个?”
李青珞这才反应过来,谢煜还在后面看着。自己也算是个大人了,怎么能和孩子们挤在一起抢丝饧吃呢?她一窘,拉过谢煜的手便走。
李青珞走了几步,将他手一甩。
谢煜惊道:“你又怎么了?”
李青珞“唔”了声,“你帮我去买。”
谢煜:“……”
他脸色木然,转身欲走。
李青珞又拉住他袖子,“嗳,算了算了,我还是不要了。”
谢煜笑了,“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李青珞纠结片刻,壮士断腕般摇了摇头。谢煜愈发觉得好笑,“罢了,委屈我一下——你在这等着。”
天色渐晚,道上行人便逐渐多起来,李青珞还真乖乖等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人流后。那摊贩前的孩子实在多了些,等的时间也漫长。她站得腿酸了,便蹲在地上。行人陆陆续续从她面前走过,她无聊地数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皂靴,数到第两百双的时候,谢煜终于出现在她面前。
李青珞仰首笑道:“你总算回来了,可等得累死我了。”
谢煜将丝饧递给她:“三岁孩子。”
这丝饧被制成垂丝海棠的形状,弯曲缠绵的花蕊,仿佛还在风中微微颤动。霞光照耀其上,流淌着温暖的橘光。李青珞欢欣鼓舞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根花蕊,突然抿唇皱紧了眉头。
谢煜观察着她反应:“怎么了?”
李青珞鼓起嘴,含糊道:“牙……黏住了。”
她举起这朵垂丝海棠凑到谢煜唇边,“你……也尝尝。”
谢煜忽道:“别动。”
他微微弯下腰,一手捏起李青珞下颌,一手拿指尖轻轻将她嘴角糖粒拂去,而后舔了舔指尖,眯起眼道:“还算甜。”
李青珞感觉心弦仿佛被撩拨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她咬了一大口丝饧,包在嘴里咀嚼咀嚼,半晌后哭丧着脸——她牙关又被黏住了。
李青珞是翻墙回去的。
她整个牙关被糖黏得万分酸涩,偏偏谢煜还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落井下石几句。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是她让他降尊纡贵和一群孩童抢着买丝饧,大不了下次也替他买一回。
她觉得这般悠闲惬意实在是一种馈赠,什么明堂失火、摄念之术都与她无关,说到底保不准只是杞人忧天而已。李青珞甚至觉得,就这样软禁在宫里也不错,闲暇时抚琴自娱,还可以时不时和谢煜偷偷出宫去。他似乎有耗不尽的温柔耐心,事事依着她,而这又与父兄的爱护不同,也与老道长和师兄们的关照不同,这是真正能让她没有拘束的一方天地,这片求之不得的安逸几欲让她溺毙在里面。
李青珞也知道,这般平静的生活不会维持多久,终有一天他要回去,而她也不知武皇何时放她出宫。
照谢煜说的,长安城的鬼怪就算坏,也坏得光明正大,想取谁的命说到三更绝不会拖到五更,也省得让人一惊一乍。果然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鬼怪也一样,看惯了兴风作浪的手段,便也学着那些人躲在暗处逗弄一般伺机咬几口,不知何时才是最致命的那一下。这四周黑茫茫一片不知前路何方的惘然之感,就像是在黑夜里捧着一根烛火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等的却不是一条生路,而是来索魂的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