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局(二十)(2/2)
血腥气混着冷风吹开了沉重的幕帘,这一行人簇拥着李显来到内殿。武皇半靠在病榻上,一双眼冷冷地扫过众人,“你们要作甚?”
张柬之踏出一步,道:“张昌宗张易之二人欲图谋反,臣等奉太子之命将其诛杀,惊扰圣人,罪该万死!”
武皇却并未看他,而是将目光轻轻落在李显身上。“三郎,原来是你……”
李显低头紧紧将自己往人群中缩去,几欲夺路而逃。
武皇将他的卑怯懦弱尽收眼底,不由挑起一抹嘲讽的笑,“贼人已诛,那还在这作甚?你回东宫去吧。”
李显肩膀垮了下去,松了口气,居然转身要走。
群臣大惊失色,上官婉儿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太子安得更归?天皇将爱子托于陛下,太子年齿已长,却久居东宫,如今张氏乱贼已诛,天意人心,皆归于李唐,还请陛下还位于太子,以顺天地之望。”群臣跪拜,齐声道:“请陛下传位太子。”
武皇瞥了眼众人,见在场诸公皆是三品大员,不乏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的幕客,心中已知这场逼宫背后的推手。她将目光落到散骑常侍李湛身上,“尔父李义府承朕厚恩,朕平日待你们父子不薄,你为何也要来造朕的反?”
李湛面色通红,答不上来。武皇又对鸾台侍郎崔玄暐道:“你是朕一手提拔的,你又为何在这?”
崔玄暐年纪大一些,脸皮也厚一些,“臣为李唐沥血,也正是为了报陛下大恩。”
武皇缓缓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枯瘦却纤长的手指一一指过匍匐在地的众臣,“只要朕一句话,今日你们谁也不能活着出迎仙宫。”
张柬之不卑不亢道:“臣不惧死,唯惧不能亲眼见太子继承大统,死不瞑目。”
武皇的目光淡淡扫过李显窘迫不安的苍白脸色,又扫过上官婉儿心不在焉的神色,投往淹没在黑暗里的屋顶。恍若过了几个时辰,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将所有人的性命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上官婉儿手心被冷汗浸得冰凉,朝李显偏了偏头,示意他赶紧离开,李显早被吓傻了,看不见她的示意,还是张柬之等人将他搀扶了出去。
上官婉儿心跳如擂鼓,正欲退下,忽然于死一般的寂静中,听到武皇仿若梦呓一般的话:“明崇俨……误朕哪……”
……
第十盘双陆下完后,李隆基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觉得已经不早了,对面前正襟危坐的人道:“劳烦侍中陪我下了一个时辰的棋,天色已晚,侍中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明崇俨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闻言不慌不忙地把棋子放下,颇有些老僧入定的气定神闲,“郡王的棋确实是下完了。”
李隆基神色一动,“侍中这是什么意思?”
“郡王邀小臣下棋,小臣哪怕是有要是在身,也断然不敢拒绝啊。”明崇俨笑道:“不过,还请郡王放心,小臣只是个小小的太史局太史令,干预不了什么。”
李隆基默然不语,拿起茶盏,惊觉里头茶水已经凉透,只好又放了下来。
他知道,今晚的行动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场有来无回的赌博,哪怕争取到了看守玄武门的李多祚,若有明崇俨在,也是个很大的未知数,而他们经不起再花费精力去推敲未知。
明崇俨道:“郡王还记得一年前在小臣的太史局说的话吗?”
“自然记得。”
“这般看,郡王已经赢了。”
李隆基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好似一点都不惊讶。
“郡王就不知道,是如何赢的吗?”
“侍中这话说错了。”李隆基淡淡道:“我父亲、我姑姑,还有那些心怀李唐的大臣助太子继位,本就是名正言顺的事。况且,伯父继承大统,我仍是个郡王而已,往后若能外放任官,我自是尽力而为,若是留置京中,不过闲云野鹤,照常娶妻生子,何来输赢之说?”
明崇俨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站起身行了一礼,“郡王胸襟坦荡,小臣敬佩。不过郡王此举,也免了小臣左右为难,说起来,小臣得谢谢郡王的挽留。”
“不谢。”这是成王败寇尘埃落定后的客套话了,李隆基没放在心上。
“郡王不用送臣。”明崇俨走了几步,忽地回头,神秘兮兮道:“对了,郡王今夜府上会有个不速之客,还请多加小心。”
李隆基看不透此人,不过只要不造成妨碍,什么都好说。他一边收拾棋盘,一边琢磨着明崇俨最后一句话。
“郎君,该歇息了。”身后不知何时进来一名侍女,推开门轻声道。
李隆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手中动作一顿,抽出棋盘旁边刀架上的一把陌刀,往身后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