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如果江卿玥那张嘴不那么讨厌,安崇远倒也能心平气和地与她共处,小时候的事他其实并不记恨,但她给他留下的阴影像鬼魅一样,仍时不时冒出来作祟。他时常在梦中回到小时候,那种惧怕还是会像腥臭的河水一样漫过他的头顶将他淹溺。他对江卿玥的畏惧已经根植在他心底,掩藏得深,但掩藏不住。
他其实希望江卿玥留在家里过除夕。尽管他一直在逃避与她的接触,但心里那一点对母爱的渴望,早在幼年就已经种下了种子。
但此时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午饭过后,安崇远又钻进被子里睡了过去。
他的睡眠质量本就不高,回到这儿便更难睡一个好觉了。
噩梦又找上了他,仍是零碎的片段,可这次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他变成了五六岁的小孩。面前横着一条看不见底的深渊沟壑,滚烫的岩浆沸腾,红色的光照着他的脸,好似在发烫。女人站在他的对面,黑色的长发绸缎似地铺开,她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
他大声地喊“妈妈”,喊得喉咙里都漫出血液的味道,女人仍一动不动地冲他笑。
突然地面颤动着从他的脚下裂开,他落入深渊。女人的笑容愈发骇人,她转身离开。
他看见女人的背影渐渐变小,而他终于被岩浆吞噬。
滚烫的灼烧感并未出现,他睁开眼——他又回到了初中时代。
他的发育来得比同龄人都要晚,刚上初中的时候,他仍瘦弱又矮小。
那是他最昏暗的一段时间。
他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灯光晦冥,好像随时都会蹦出妖精鬼怪将他吞掉。他不停地跑,却始终跑不出这条诡异的长廊。
他突然看见前面出现了一扇门,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下,他打开门,布置和江卿玥的卧室一模一样。
不知道谁开了灯,光线驱散了黑暗,视线一下子敞亮起来,他的心脏却随着灯亮猛烈地跳动起来。
男人躺在床的中央,眼眶深陷,颧骨凸起,目光空洞得像是死人。他展开四肢,一动不动,安崇远看见他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男人突然发现了他,骨骼好似生锈的零件,脖子僵硬地转动,男人好像在看他,好像又没有。男人的眼里流出泪水,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塞满了沙砾:“小远……小远……”
枯枝一般的手抬了起来,伸向他,五只手指在空中收拢又张开,男人想抓住他,他却被定住一般,僵在原地。
“小远……不要说出去好不好?”男人的声音近乎哀求。
他摇头,用力地摇头,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门内一下子暗下来,灯紧接着又亮起,场景再次变了。
女人站在房间里,头发还是浓密黑亮。她突然转过脸来,精致的妆容被泪水花掉,女人的眼里是凶狠阴毒,目光仿若实质,像针一样狠狠地扎在他身上。女人伸出指甲涂得鲜红的手,抓住他,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肤,将他扯进门内,摔在地上。
他开始尖叫,不由自主地。可他越是尖叫,女人越是疯狂。
她疯了一般地扑向他,伸出双手掐住他脆弱的咽喉,那双手像是用尽全部气力似的,用力到青筋血管全都暴起。他叫不出声了。他伸手去推身上的女人,她却好像有千万斤重,怎么也推不开。
几乎要断气。
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头上满是汗,呼吸仍不顺畅,他甚至觉得梦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
他曾经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摆脱脑中这些画面,但只要回到这里,一切都又回到了当初。
坐了好一会才从噩梦里恢复过来,他发现窗外天都黑透了。
竟已经将近零点,他这时才觉出饥饿。
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他这个妈从来也不是会洗手作羹汤的人,翻箱倒柜地才找出一点面条和几颗鸡蛋,便随意地煮了碗清汤面。
一碗面倒是使身上的暖意回升了,可还是觉得心里空空的。
雾气氤氲中,他默默的祝自己新年快乐。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屏幕还没暗下去,安崇远瞟了一眼,愣住了。
心里突然就注进了一股暖流。
秦奕说:“新年快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