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瓦解(六)(2/2)
“日子也是山神定的?”
婳娘眉头微皱,顾长愿心一沉,这话问得刻薄了,但问都问了,还是想听个答案。
婳娘颤巍巍地站起,她刚被抽了血,脸色如白纸。
“按理说,火祭是岛上的大事,从来没有外人参加,医生若是感兴趣便来看吧,只希望医生不要再和镇上的人起冲突,他们性子莽撞,但不轻易发怒,这些天久不见天晴,他们才担惊受怕,怕往后没了安稳日子,所以脾气燥了些。”
这话不像是在回答,反倒像在自说自话。
顾长愿不禁想起凤柔:“岐舟的病,瞒得住吗?有人看见岐舟从车上被抱下来。”
婳娘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人啊,一旦有了猜忌之心,就会无止境的猜忌,只要你说的不是他想听的,就会一直猜下去,瞒与不瞒,又有什么区别?”
“可纸包不住火。”
“纸烧没了还有水,水浇不灭还有土,土埋不住还有墙,总能挡住的。”婳娘慢悠悠走到里屋唯一一扇窗户前,卷起布帘让雨水飘进来,看着窗外来去的人群,“你看看他们,过得多简单,有吃的便安心,有地方睡便安稳,只要火祭之后雨过天晴,我们就会重新修房子、养牛羊、种玉米、成家生子、生生不息……”
婳娘声音极轻,既像叹息,又像在祈祷,顾长愿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有些触动,暴雨过后,镇上的吃穿用度全靠婳娘撑着,处处操心,也因为这样,顾长愿每次被婳娘那些神神道道气得一肚子火,又忍不住念及她风烛残年,一心守着镇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敬重多一些。
抽完血,三人在门口撞见凤柔。凤柔端着碗,不知道她站了多久,碗里都没了热气,见顾长愿出来,慌乱地扒着脸上的发丝:“我来给婳娘送饭。”
顾长愿侧身让开,凤柔却像无知觉一般还呆呆地站着,顾长愿‘嗯?’了声,她才匆匆跑进屋,顾长愿看着门口杂乱的足印,更加不安了。
当夜,顾长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有种预感,号角声会在夜里响起,按孙福运说的,第二声号角响在祭品准备好之后,白天见岐舟身上多了古怪的图案,祭品应该快完成了?
他等了又等,眼看过了凌晨,岛屿依旧像沉睡了一般,没有动静,顾长愿困得眼皮打架又不死心,非要等个结果,恍惚中隐约梦见自己被困在漆黑的屋子里,黑暗像塌方一样压下来,他到处逃,可怎么都逃不出去,周围的空气仿佛被黑暗带走了,他像被人掐紧了喉咙,视野模糊,手脚无力,快要窒息……
濒死前,画面突然亮了,所见之处是苍莽的巨树和蜿蜒的藤蔓,岐舟捏着弹弓在雨林里奔跑。
岐舟?!
他大喊着追上去,岐舟好像没听见一般,一直朝前跑,细看岐舟在追一只双目通红、长满红疮的小猴子,小猴子流着脓水和涎水,一路吱吱地叫,岐舟紧紧跟在后面,一猴一人跑过他们曾跌落的谷底,顺着小道爬上山,跑进山洞,山洞阴风阵阵,张着血盆大口,岐舟追红了眼,丝毫不觉得危险,顾长愿却急得火燎,拼命追上去,忽地脚下一空,从山上滚了下去!
他直直地坠下,眼睁睁地看着岐舟的身影一点点消失,顾长愿几乎崩溃,大喊:“岐舟!!别去!!”
回声阵阵,风阴阴,鸟雀被惊飞,林叶唰唰齐响。
岐舟似乎听见了,站在原地,怔了会儿,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来处,他慢慢回头……
顾长愿喜出望外,正要爬起来,却见回过头的,是岐羽的脸。
尖下巴、小眼睛,真的是岐羽。
再看,洞口哪有岐舟?
分明是岐羽站在那里!
“岐羽!!”
顾长愿猛地坐起,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喘着粗气,头晕晕沉沉,分不清自己是在哨所,还是在雨林里被人救了起来。迷蒙间,眼前一道亮光,细如剑刃,晃得他睁不开眼。
“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唤醒。
顾长愿无意识地应了一声,胡乱抹着脸,本想抹干脸上的汗,却把手心的汗全抹到了脸上,弄得更湿了,边庭递来毛巾,他擦了擦,才清醒过来。
原来他在隔离室里睡着了,边庭站在他身边,亮光是窗外传来的。
顾长愿走下床,声音沙哑:“刚刚是闪电?”
“嗯,夜里闪了好几次了。”
怎么忽然起了闪电?
正想着,天空扯了一道惊雷,接着又是轰隆两声,整座岛都震颤了,树林沙沙,鸟兽呜咽,顾长愿走到窗边,又见一道闪电刺破黑云,暴雨瞬间泼下来,铺天盖地,顷刻之间,飞沙走石,窗户哐当哐当摇晃,玻璃快要被震碎,哨所的灯一瞬间全亮了,脚步声、哨声、喊声此起彼伏,没过多久,院场上已经整整齐齐列了好几队,个个扛锹扛袋,又要到镇上抢险。
边庭见了,忙说‘你别出去,我去帮忙’转身冲进雨里,顾长愿没恍过神,一时忘了叫住他,转眼屋里就只剩他一人。他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时间倒流了,回到了上一场暴雨的时候,同样的夜晚,同样的纷乱,同样的不安,如果不是此刻正站在隔离室里,而三个月前这还是一间放器材的屋子,他都以为堕入了轮回。
边庭走后,屋里除了雨声,再无半点声音,顾长愿心烦意乱,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红色的瑞士小刀和削了一半的人偶,多半先前他睡着了,边庭还坐在这里雕刻,人偶隐约看得出模样了,眼睛似乎大了一点,但神色像他,顾长愿捻着桌上的木屑,食指轻叩着桌面,时间无声游走,过了一刻又一刻。直到清晨六点,天还是暗得如同午夜,雨水瓢泼,雷声从海上传来,窒息沉闷,似乎被海水缠住难以逃脱所以狂怒嘶吼,远处隐约有光柱,那是士兵们的手电筒,顾长愿如坐针毡,抢救了一夜,不知道镇上现在是什么样子。
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顾长愿的思绪,平头站在门口,塞给他一袋馒头。
“别去食堂了,院场都进了水,压根儿走不过去,士兵都去了镇上,一时也没人扫,早餐我拎来了,你们凑合凑合。”
平头浑身湿透,泥都沾到了裤腰上,说完急匆匆要走,顾长愿下意识拉住了。
“镇上有人鸣号吗?”
“鸣什么号?”
话音刚落,风中传来一阵汩汩号声,起初是三声短啸,夹杂在急促的雨声里,而后一声,如大海哀鸣,低沉冗长,竟把雨声盖过了,在山林与黑云之间久久延绵,响声过后,山回谷应,直搅进人五脏六腑,平头和顾长愿都怔住了,忘了该说什么。
第二声号角,集鸣。
祭品备齐。
欲献山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