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愈(2/2)
他独独坐在这浑浊席上,一派的清风傲骨。皓雪皎月一般的儿郎,干净到了骨子里,血液里都满是激越,是酣畅,是敢与权贵较清白的烈。
郁王同身边的三个美人呆住了,主事亦呆住了,满座全京城财势尽握,看惯旁人极尽奴颜媚骨事的权贵,统统呆住了。
他便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里起身,冷冽着面容一撩前襟,虚与委蛇的告辞都欠奉,旁若无人地大步走出了珍馐楼。
门口早有小厮牵了马相侯,他利落翻身上马,似天地间一股浩浩清风,脊背挺直端坐马上勒住缰绳。
通体雪白的骏马嘶鸣一声,原地踏了几步,他用力控住方向,就这么略一侧身抬眸的功夫,便撞进了立在喧闹东京最繁华街市的白玉桥头,覆着面纱的虞夏眼里——
那双眼有着通透一切的无波无澜,有视这身后熙攘红尘为无物的漠然自矜,她面容隐在白纱之下,连提口气儿来佯装和善都懒得与人敷衍,睫毛覆落,须臾再闲闲抬起,端的教他瞧出无边的冷心冷情。
奔走何苦?恣肆何欢?
尘嚣何干?聚散何干?
东京河岸街头,千万人随波擦肩,在这一眼里都只配沦作陪衬。
只这一眼,足够他生他死,都认得出她。
她一身素白站在那里,五月的汴京天地便似落了一场大雪,盖住了世间所有的丑恶,掩埋了足下遍地的黄泥。
若有歌此刻响起,合该是嗓音最柔的浣衣娘清唱起的那么一首。缠绵悱恻的小调无需任何丝竹作伴,哼着哼着就入了人耳,清清亮亮地钻进人心里去。
他在此处见同类,被这一眼流露出尘世皆虚妄的意味给治愈,他从中汲取力量,将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平复了,换得一片欣喜安宁。
随即他便瞧着她笑了,惊鸿只一瞥,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郎模样印在她眼底,桥下风光霁月的玉人勒转马头,再未停留犹豫,潇洒打马离去。
***
有挑着粮食担子的老汉被压弯了腰,缓步走上东京玉桥,望愈从药房出来,恰好跟在他身后上桥,人多拥挤,她只好随着前头慢慢挪腾步子。抬眸张望见站在桥上等候的虞夏,她心里愈发着急,却又总是越不过这老汉去。
待到终于走到她身边,望愈急匆匆便叫了声“小姐”。
她略转首,那双眼睛里露出几分笑意,霎时灵动起来,虞夏出声了然道,“还是没有三叶青罢?”
望愈看她,丧气点头,“问遍了城里的药房,这是最后一家了……都没有。”
虞夏倒没事人一般地点了点头,“三叶青本就长速迟缓,一年生一寸,又多长在南方,这时节东京寻不到也是常事。”
说罢领着望愈往桥下走,“叫黄大夫换味药方也是一样的,我今年开春觉着身子还好,这不还能出来走动走动么,你不必忧心。”
望愈跟在身后,小心帮她左挡右挡拥挤的行人,仍是焦心不已,“那怎么能一样?去年是咱们备好了银子,早早买了三叶青入药,小姐的病才被压了下去的,今年没有,万一过段日子又咳嗽得狠了,可怎么好?”
小丫头越说越意难平,挤到虞夏身边朝身后瞧了瞧,跺脚气道,“祈安这个狗奴才,又跑去哪儿了?这儿人这么多,要是有谁撞坏了小姐可怎么好?小姐自个儿也小心着些,这两日吃着防风通圣丸,有了伤口不利用药!”
在人多的地方走了半天,虞夏头上沁出些细细密密的汗珠来,风一吹,更冷得她面纱下的肤色发白。
她握着望愈的手拐了条巷子,终于到了僻静人少些的路,“你也说了,这两日吃着防风通圣丸,三叶青性偏寒,若是真用了药,难免相撞,加重寒性不是?”
知道她是在宽慰自个儿,却听得望愈更苦闷起来,“可怎么好,要不是小姐身上常有不服起疹子,本来就是个寒凉底子,怎么能再用这些猛药……”
虞夏无奈瞧她一眼,伸食指在面纱上虚虚压了一下,望愈自知失言,紧张地瞧了瞧周围的路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才放下心来,扶着虞夏往虞府走。
***
虞从广任从二品银青光禄大夫,早年娶翰林姚府嫡女姚氏为妻,生嫡长女虞夏。
七年前,虞姚氏过身,守丧期满,虞府便扶了妾室张氏为续弦。张氏生两女一子,底下还有妾室这些年相继生了两个姑娘,三个庶子。
最小的四少爷胎里带着弱症,前年早夭了,剩他个再无所出的妾室娘整日里以泪洗面,哭天抢地。
这府里三个少爷,五个姑娘,除了大小姐虞夏,剩下都是福泽深厚,有娘在身边的。
偏生她十岁丧母,紧接着爹爹扶了妾室为继,心思颇重的小姑娘日夜惶恐,多思多虑之下熬坏了本就娇弱的身子,整整用汤药吊了七年。
多年前家里来了个会算命的先生,一搭眼瞧见她便捻须摇头,留了句话给她后,更劝虞大人将虞夏身边的丫鬟小厮都更了名——
望愈,祈安。
一听便是在多病主子屋里伺候的人。
汤药吃饭似的灌到如今,她多活得一日,便是从阎王爷手里多抢得一日的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