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2/2）

明远这厢自我说服，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懊恼。

忍冬那边，却是一瞬间大喜过望，一瞬间当头一棒。

少爷属意于他，这原本是他做梦都不敢肖想的事情。而如今，不知他哪一世修来的福分，竟能得了少爷的青眼，这么多年的甘心付出终究没落成一厢情愿，怎能叫他不心生欢喜。

然而即使身处这样难以言喻的快乐之中，忍冬也片刻不敢忘，那人始终是大宣朝衡王府的主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否容于世人尚且另当别论，遑论自己贱命一条，大抵是无福消受——他体内的断肠之毒早已成摧枯拉朽之势。

换言之，他已经没有几天可活了。

忍冬看着此刻近在咫尺的明远，霎时只觉得心似刀割。但他终究还是咬紧了牙关，动作利落地将那些画卷尽数展开，嘴上甚至违心地重复了一遍：“少爷恕罪，您方才说的，属下确实不明白。”

“属下只知道，您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老王妃如此这般，全都是为了您好。”

“属下斗胆，请您仔细瞧瞧这几位佳丽，没准佳偶天成，真能借此觅得一段良缘。”

明远一脸愕然地盯着忍冬，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良缘？佳偶天成？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他仿佛一头被逼上绝境的可怜的鹿，忽闪着一双渐渐泛红的杏眼，抖着嗓子质问道：“那我和你，你当我们二人之间……究竟算什么？”

只见忍冬恭谨地颔首：“您永远是我的少爷。”

明远却好像听见了这世上最为荒诞的笑话。他自欺欺人地抵死挣扎：“你是在不安么？还是在怨我？”

“从我坐上这衡王之位的那一刻起你就有意疏远我……可那时的我根本没得选！”明远一瞬不瞬地盯着低头不语的忍冬，泪水终于决堤。

“现在、现在不同了，”他慌乱地扯出一个不成型的笑容，“现在我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了！你只消再等我几年，再等明越长大一点点，等他有了同我母妃抗衡的能力，我马上就将这位子让给他，然后我们、就我们两个人，自在逍遥，做什么都好，去哪里都行！”

“忍冬……你说，好不好？”

忍冬不敢抬头。

他眼眶泛起热意，双手死死地攥拳，牙龈咬得酸痛。直到那时他才明白，原来心痛到极致，竟是真的会麻木了。

原来他的少爷早已将一切都计划好了，甚至在他预想的那个未来里，自己还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

只是哪怕他此刻真能舍弃一切，断肠之毒却如同一道催命符，几年的光阴，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等、也再等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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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宣朝景和二十年八月初八。

宣帝彼时已经有整整半载未曾临朝，御书房里，从全国各处递上来的奏折堆得小山也似，无人问津。

这一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初春暴雪，夏日雨雹，好不容易到了秋收时节，干旱又影响了包括海岱城在内的多地的作物受成。

然而鼎沸的民怨却丝毫不能上达天听。

整个皇宫俨然一只倒扣的风雨不透的铜钟，只等着发出那最后一声沉重的哀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