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2/2）

“那就更有趣了。”明池道，又喝了一杯。“既然他重情义，又哪来的私生儿子？还正巧是和个妖精所生呢？”

“这小夫妻两个也商量过，暗地抱养个孩子瞒天过海。只是真要实施实际困难重重。这孩子必会是太子，真要一点血缘也无，恐生大乱。从亲王家偷偷过继，未来也是个祸根。若要有血缘，在宫里生养，那避不过人耳目。宫外找个，骗人身体夺人骨肉这等恶事他们也做不出来。一时半会竟也是一点办法也无了。”瑞荫说，“但万事万物总有转机。”

“过了几日，冯皇后真的又查出有孕了。”

她目光一柔。

“景衡看着天光正亮，一派大好春色，加之心里高兴，便领着皇后微服私访出去散心。到了京郊，正一路赏玩，忽然听见一阵鸟兽哀鸣，分外嘈杂，便随着声音上去探个究竟。”

“贵为天子，胆子倒是挺大。”明池不禁说道。

“命也，命也。”瑞荫淡淡讲着。“原来是这有一户人家要盖房子，盯上了一颗百年老树，正准备伐了哩。这树枝干繁密，早成鸟兽们的乐土，一时间就要失家，难怪哀号声众。”

“皇后心善，便指着树上的鸟窝恳求说‘正是春日，万物繁衍，树倒巢覆，便要误了众生性命’，景衡就顺了她的意思，给了这户人家一笔银子，只求他们放过众兽一条生路。这人家接过钱欢喜走了。这皇后在树下分外高兴，呆了许久，才和景衡一道回了宫。”

瑞荫微微一笑。

“当夜，冯姑娘推说自己身体劳累，早早回自己寝宫安歇了。景衡勤政到深夜，待进了自己卧房，竟发现皇后正等着他。灯火昏黄红罗暖帐，虽然察觉奇怪，却瞧见皇后又娇美几分，浑身上下酥软无骨，媚得人情不自禁，便灭了灯火拉了帘子亲昵起来。”

明池笑得不能自已。

“这傻小子，却连自己老婆都分不出了么。”

“都当是你，靠摸都摸得出谁是谁来？”瑞荫啐他一口，拿眼狠狠瞪他，一脸的鄙夷。“老淫龙，你还是省省吧。”

“我倒是又说什么了？”明池觉得分外冤枉，寻思她今日如吃了火药不知为何，也懒得再和她辩，“好好好，你继续说继续说。”

瑞荫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去看他，兴高采烈的续着之前的讲下去——

“次日破晓，他清醒了，往身边一摸，发现空无一人，赶紧去皇后寝宫，旁敲侧击一问，才知她回宫便睡下，哪会上他那去？也倒是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劳累过度，一场春梦罢了。”

“几个月，眨眼工夫——”

“也就是昨儿夜里。”瑞荫道。“冯氏临盆折腾了一天一夜也没生出来，看热闹的探消息的，实际上都等着呢。景衡在外房急的发跳，手上握着念珠一个个推过去，走了多少个来回。听见皇后又哭又喊心疼的紧，恨不得这孩子自己来生。忽然间万籁俱寂，就仿佛突然魔障了似的，周遭一片黑暗。”

“只在须臾，灯火重新亮起，却见‘皇后’抱着个两个新生孩儿立在他面前，左手的孩子嗷嗷哭个不停，右手的却无声无息。这景象过于惊奇，他也立刻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位的确不是自己的夫人。”

“‘皇后腹中胎儿已死，’这女人怜悯地看着右手抱的孩子。‘妾身与地脉相连，早知天命如此——”她停顿了，又怜爱的看向左手边的，‘然而两位救我辈三十四口，无以为报。’这陌生女子跟他说，‘以吾子送君。愿福寿绵长。’”

“她上前，侧身屈膝，将左臂中孩子送与了景衡，微微一笑便消弭无踪。只在刹那，景衡觉得斗转星移，发现自己已身处内室之中，手里抱着的孩子脐带刚剪，周围御医侍从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全都跪倒一片，恭喜皇上喜得龙儿。”

“这就是全部了，”瑞荫慢慢讲完，双目微阖，面色宁静而温和。“名字是刚刚现出来的，景榕，大概是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孩子的来历了吧。至于接下来这宫里的事怎么变，得去找那只麒麟问，我肯定不会再知道了。”

明池一声轻叹。他默不作声的把自己的杯子斟满，推给了瑞荫，自己拿着酒壶喝了起来。两人再相视，相互举着酒具，灌了一杯黄汤。

“清泽曾说，京郊有株古榕五百岁余。夕帷也曾路过她……跟我讲人间开春了。”

他沉思了一会，重又开口说。接着把卷宗关上，重新缠起，扔还了瑞荫，自己舒活了筋骨，打了个哈欠。

“原来是个大美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