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2/2）

“不，您弄错了。他想要的绝不是我。我何德何能，能得到太子的青睐？”她摇了摇头。“那位殿下高高在上。他和您一样同为神明。他不必对我布施。”

“你会这样想原本也没错。”瑞荫说。明池确实不够聪明，能取悦女人的可能只有那张俊脸。她偶尔会因为龙神的笨拙而瞠目结舌。她听说过阖死前对明池的诅咒：永逝所爱，永远孤身一人。也许这并不是什么诅咒，只是龙神的生命写照罢了。可能这个不孝子早已看穿了他的本质，只是他浑然不觉。他只通情爱、不知如何爱、却又渴爱，虚活了三千岁，留不住想留的人也难怪。可是——即便这样，他说不定也不会好好反省自己吧。

“桢夕帷。”她说。“我原本也不是为了劝你如何如何而来的。不如说，我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我只是来告诉你，你将要面临的后果。”

“我……不畏死。”夕帷的目光平和，甚至有种回光返照的暖意。瑞荫知道这个女人对自己的未来做过所有透彻的考量。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我想说的更详细一些。景知微寿命已尽，而你身负重罪，命数也看得到终点。你把阳寿与他均摊，只能救他几天。待他死后，你本也该就地暴毙，但是……”瑞荫颔首致意，她宣布道：“你会有个孩子——不，应该说，它现在就已经在你的腹内了。因为这个孩子的缘故，你可以苟活到它出生之日。”

她在那一刻察觉到女人脸上的暖意更加和煦，一溢而出的泪水沉浸着喜悦。苦难落定的宁静出现在夕帷的脸上。

“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还是淡淡的点破了这个虚幻的真相。“这个孩子，是又不是你的孩子。对你来说，叫祸根更合适一些。这是专门寻找罪者投胎，挤占轮回的天选之子。也是三界人人忌讳的修罗之人。因为你欺骗龙神的罪行，被它盯住了。你多出来的时间，是冥府被迫给与这古老天命的施舍。如果它生下来。你不但会死，你的魂魄会彻底被打散，再无投胎转世机会。”

她注意到笑容在夕帷的脸上有些发僵。很多年，那些做着虚幻美梦来到阎罗殿的亡灵们也露出着这种惊醒的迷茫表情。天命残酷，凡人不知所措。

“所以，我来问你。到底要不要生下这个孩子。如果你不要，我会在孩子出生前斩断你因罪而折的寿命，奉劝它再找其他机缘。虽然对今世的你来说，横竖都是死。但魂灵得以保全，还是强过一切的。”瑞荫说。

毕竟……只要魂魄在，就有无限可能。劫波荡尽，千百世轮转，你就算彼生不再是你，又有何妨呢。阎罗殿上，多少人抱着这种遥远的期待通向投胎的路途啊。

但是，桢夕帷只有一个，也只有这一个——

“我想要这个孩子。”夕帷低声说，轻柔的笑容又回到她脸上，犹如冬日火红色，却散发着强弩之末似热量的太阳。“我想要它活下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她恳求地望着瑞荫说。“知微很喜欢孩子。我也是。知微没有后人。我想为他生一个孩子。既然它已经在我腹中。那么何来杀死它的道理？”

瑞荫徐徐地质问道：“那么，就由着它杀死你吗？”

“我不怕死。”夕帷再度说道，声音急切。“我原本就做好了背弃龙神天诛地灭的准备。现在赐给我一个孩子，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无怨无悔。”

“这天选之子就算生下来，未必能活。”

“但作为母亲，我能做的，也只剩拼命让它不要和我一起死而已。”夕帷坚定地答。

所以，它现在活了，而你也终于熬到了此世的尽头，也再无来生可言。瑞荫想。明池看到了什么呢？守到了最后一刻的龙太子又获得了什么呢？

总归不是什么皆大欢喜的结局吧。她又想。

她知道景知微死后明池又去找了夕帷。她认识明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龙神放下面子，几乎有些卑微地去追寻些什么。她清楚明池是可恨，又忍不住可怜他，无端自寻了一段情爱浩劫。始终孤独的人贪恋一些善意的陪伴，放在人间是个普通的故事，放在仙界倒显得可悲了。

那么这几个月来夕帷跟你他了什么呢？夕帷自知亏欠，不肯再随明池返回冥城。明池一路暗中守护，把她送到了最后的居所。他日夜跟随，亲眼见证了这临盆的死日。他有上千个正当理由令胎死腹中。于私诛杀一个背叛的女人也好，于公处置掉天地未来的祸患也罢。龙神没有这么做。他满足了这个女人最后的愿望。

“你要真的永远的死了。明池就太可怜了。”瑞荫在离开梦境的时候感叹了一句。

“是吗？要死的人是我。我却看不出他会可怜在哪里。”夕帷这样回复她。“和您如此说话虽然很失礼，但是，我还是想说。您——你们，思考的永远都是明池太子他好不好，会不会因此感到难受。因为您们认识他很多年，知悉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可是他没有给我真正触及到他的机会。我想顾及自己的心意。我想只做自己不会后悔的选择。也许确实很对不起明池太子。但是做到这一步的我——也只能对不起他。”

瑞荫看着她，微微笑着。阎罗招展的红衣彷如地狱的火。“我对你的断罪已经结束了。你死后不再经过冥府。今后的每一日的种种，你就当是留给这个孩子的福报吧。”

那么，到了最后的你，是否真的看清了明池的心？不，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世上已经没有你了吧。

瑞荫再次看向面前的册子。旧人尘埃落定，新书的墨迹依然只有“景连”二字。谁也不知道这流逝的时光中在火场里龙神在做什么。她默默地等待着，忽然，黑色的墨飞快地在册录上点出字迹，完成了本次天选之子人生中第一次记录。

“龙神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