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2/2)
夕帷默然不答。她先前住在这里,一哭不能和知微重逢,二哭对不起少年时的约定,终归要服侍别人。现在听阎罗一说,不会对知微不起,竟然在死灰中生出一丝微小的高兴来。那女人见她面色稍变、多出了一抹喜色,便看她的眼神复杂了些,像是在哀怜人间肤浅一般。“是了,你的寿命还同你在人间的阳寿一般长度。到死了,我再送你转世投胎。”阎罗说。
“那时还会再碰见他么?”夕帷轻声问道。
“景知微投胎去了哪里,你怎么可能知道。”女人轻笑,嘲弄着她的痴心妄想。“明池可以养着你,不伤你性命,但何必再给凡人举手之劳?说到底,你什么也给不了明池,还净个他添气受,他为什么一定要帮你?”
是了,都得罪他到这种田地了,他为什么要帮我?只要被关在这里,这一生就比在地上时还无见到知微的可能,甚至只能得悉他死,再难送他一程。荣华富贵本非我愿,他若是死了,这些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她脑海中想法变幻不停,翻来覆去的,居然全是知微死于非命的景象。都怪自己,现在桢家的靠山定下,必然更加肆无忌惮,怕是更想怂恿皇上斩草除根。这个年,对狱中的知微而言,是凶险万分了。
“那么,那位龙神殿下,我要怎样做才肯帮我呢?”她不由自主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阎罗微笑,怜她的天真无邪。“你这小姑娘真是有意思。神明做事情当然随他心意,他想帮就帮了,不想帮还勉强得来?从来都是神明降旨要凡人做事的,以后他指派你的地方必然多着。那也是你份内的活吧。”
“您也说了,龙神平日里也不是难说话的,只不过现在心情不好。”她又说,祈求地握着阎罗的手。“您今天和我说这些,我是明白的,想要再出去是不能。然而,如果身一定要在此处,总得再做些什么。”
“所以我才说这家伙为什么要多看你几眼,”阎罗依然微笑着。“真是个执迷不悟的人。你要知道,你现在的福报是多少人求不得的。所谓否极泰来,泰极丕来。你要继续闹下去,终归只有万劫不复的路一条了。”
“我……原本也不是畏死之人。”
“是吗。我早也知道的。”阎罗说。“不然当年的鬼差,为何急着想要带走你?非常有趣了,对那一员的处置,正是明池做的——呵。但是,我们现在讨论的并非简单的生死。你现在是在和神明对话,从神明处索取,性命这点东西哪里够看?我说小姑娘,你大可以想一想,你要怎样才能去打动那个气头上的太子爷?他要你一条性命根本毫无用处不是?你如果真想要做点什么,就快些下决定。有的时候不是我们不等你。是地上面想要做点别的。”
夕帷心头一阵乱跳。阎罗说的意思,也正是她担心的事情。这女人的提点是对的——和龙神耗着,可劲儿的给他气受,无疑是在死胡同里兜圈子。不如换一种方式。只是,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哭闹与哀求之外,她有多大的本事正儿八经地同这神明谈判?
是的。谈判——约定。
她猛然想起来那二十三日请神大宴的主旨。原本这该是一份买卖,人间的人开好了价等着……即便是贵为龙神的他,也遵守了这个原则,即便现在很不情愿。那么,再开出什么价码,才能令他再接受另一庄买卖?
她明知希望渺茫,但是——
“你好像打算做点什么了?”阎罗依然在笑。夕帷恍惚地盯着她,有些冒昧地打量着她的相貌,而后因为这份美貌而久久移不开视线。
“怎么了?”阎罗问。
“您和他这么亲近。却——”夕帷吞吞吐吐。
“因为他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女人答得干脆,不气不恼。“当然,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喜欢什么样的。一千年了,完全没有答案可言。”她话锋一转,语音里仍旧充满着深沉的讥讽。“你打算试试看吗?”
“不。”夕帷摇了摇头。“我想做的是交易——我不想从他那里骗取分毫不属于我的东西。”
而且,这样的我也着实配不上他吧。这样渺小的我,能够得到知微之心已经是至福,还能贪求什么呢?
她没有把心里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