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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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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听见这个男人不以为然地反问道。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但是她非常清楚,自己不经意间已经得罪了他。这个男人是何其精明,不,是这神明无所不晓——

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吧,在这十六人里,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格格不入。

“你在害怕何事?”他开声问道。

她无法作答。他都知道了——她想,他必然要苛责她欺骗神明,毫无诚心地混在了这准备进献于神的队伍中,哪怕做出这决定的人并非是她——不,这样反而好些,只要不被选中,哪怕是责罚她也认了。

“让您不快了。”她致歉道,口干舌燥,却无分毫愧色。她察觉到自己过分跃动的心,因为恐惧而一阵一阵的四肢松软,但是她不敢移开视线,也不知自己的眼神里到底表达了怎样的心绪。

“有趣的女人。”她听见他评价道。浅色的瞳孔中掠过的不快化作更深的阴霾,又多了几分其他情愫。“倘若我要选择你呢?”他用玩笑的口气如是说,可她竟听出胁迫的味道。

“奴婢惶恐,那恐怕会让您更加不快了。”——她不假思索地答道。她哑过那么些年,后来也不大会说漂亮话,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胆敢在这样一个场合去顶撞他,像是一只扑火的蛾子一般无足轻重的壮烈着。“其他人都是体面的姑娘们。”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恳求的味道。“您为何要抛弃她们的期待选择一个您一眼就看出让您不高兴的卑贱女子呢!”

她听见了法器落地的声音。想必是大巫因为惊吓失手将它落在了地上。

他微微一笑。

“卑贱女子?”他道,“很好,你们居然在这种不入流的仪式上混点更不入流的把戏。”

龙神对身后起伏响起的告饶声置若罔闻,松开了挑起她下巴的手。“如果我说你并非卑贱,又何人敢胡言乱语呢。”他继续说,慢条斯理地开出他的筹码,“这是个好处,对不对?”

“承蒙抬爱,感激不尽。”她亦慢慢回答。“但是——”

“富贵荣华、长生不死,这些东西你也不想要了?”

她深深埋下头去,为他一拜。“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

全场寂静,只有风雨如故。

“很好。”她听见他说,并无悲喜。

她看不见他的脸色,也不敢抬头。他久久没有再说话。整个神庙里依然只余风雨之声。又须臾,这风雨之声忽然消失殆尽,周遭的空气变得阴凉刻骨。原本不存在的窃窃私语声逐步嘈杂,愈发强大,最后她听清了,是一阵阵破空而来的鬼哭声。

“你还打算跪到什么时候。”龙神说。

她心头甚乱,只道是不知不觉中已被神明所杀,恍惚间身至阴曹地府。念及知微尚在牢狱,不由滚出热泪来,也不记得该起身。龙神再不对她言语。

“你到人间玩闹够了,居然还要带一个回来?”她又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寒凉深远,由远及近。

“哼。看起热闹的时候,总有你一份子。”

龙神的脚步愈行愈远,相反,女人的脚步声近了。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先是看见一双艳色如火的鞋尖,鹤毛大氅的下摆。最后对上的是女人冷冷淡淡的眼睛。

这女人年纪还轻,个头小巧,做姑娘打扮,红袄红钗,提着个白纸灯笼,在这一片幽暗中,亮堂得如同一丛阴寒的火,一双眼睛似要将她的一生看透。

“你倒是如何把明池惹得这样不高兴啦。”女人说,一声轻笑,忽然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脸。“这面相又是云端又是泥里,既是生福又有死劫,也是天可怜见的。”她说话的语气并无怜悯,甚至多出了几分讥诮,怕是生性凉薄乖张。“罢了罢了,百年社稷,终做尘土。黄粱梦醒,美人作骨。你这样的小姑娘家,也就跟着明池太子涨涨世面去吧。不失人间走了一遭。”她也不待夕帷反应,忽然挑开她颈上的头发,手指顺着耳际往下一滑,居然出现了一道浅红的锁链印子。这女人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笑了出来。

“太有趣了。当年差点被鬼差误带过来的你,竟以这种方式见到了我。”她再道。“我们家明池,怕是不知道自己碰上了个有什么奇遇的小姑娘哩——当然啦,命运这种事都是天定的,会遇到什么,谁又说得清楚?”

她听不大懂女人所说,只觉心头苦痛难堪。夕帷慢慢意识到了,自己并非已死之身,而是龙神另有安排。另有安排,那又是什么安排——

“别哭了。”女人冷声劝她。

别哭了。她亦自己对自己说,泪水更却无法克制,淌过满脸。即便知道这女人身份特殊,她也毫不在意,居然一把抱过她,失声痛哭。

怀里只有一把轻如风拂的叹息声。

“他很好。你也很好。可怜见的。”

她心头只余知微音容,哪里还管这女人说的是哪个他?一时间,脑海浮想,全是知微样貌。

想来分离不盈月,已然天翻地覆……人生底事,任她挣扎,终还落得来往如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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