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2/2)
她猛地想起睡前听见的那句话来——“仪式”,马上要开始了吗?
桢家想要巴结神明了。
古往今来,巫祝们都熟知与神明交好的方法。祭品供奉,日夜朝拜,或以妇嫁之。对于小神散仙而言,第三种最为有效。地方上也常常为水神娶妇以绝河患。桢氏毕竟是大巫世家,在第三种手段的使用上更是行家中的高手。比起游巫们卑躬屈膝做派,他们在请神的仪式上添加了诸多约束,以至于,最后达成的婚姻实为约定——不再是请大神赏脸施舍恩义,而是神不得不给予他们承诺。当然,能被这种契约束缚住的散仙,自然也不是什么厉害货色。只不过,因为最终被吸引而来的仙人往往与桢家主上颇有渊源,即便法力稍弱,也能令桢氏心想事成。
桢家之前败落,谋划此事也有两三年头,但一来良辰吉日不好寻,二来人选上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加上旧主新皇都是难伺候的主儿,稍有不慎,很可能就是巫蛊乱国的罪名。拖拖拉拉,原以为总算喘过气来,可见了如今这种情况,恐怕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了。
请神的大典需要年满十六的少女十六人。八字需吉。以供神明从中挑选。早早定好的、本该出现在仪式上的那位姑娘亡故,所以必须连夜重拟人选——即便是庶出,事到临头,只要八字相合没有破身,拉来凑个数又有何妨呢?
她忽然想清楚了这个道理。
夕帷只觉背脊冒出了无数冷汗,有无数蚊虫叮咬撕扯着她的心。她感到浑身都失去了气力,仿佛被人浸泡在了一滩深不见底的黑水里,呛进喉头的每一口都彻骨冰凉。苦若服毒。
在她浑浑噩噩的当口,那稳婆已经把她拖在外面,拉下身给大巫谢恩。
“你倒是说话啊!”在愈来愈多的窃窃私语声中婆子责问起她来。
她依然沉溺在无可诉说的巨大的苦恼中,脸上一阵青白变化,忽而挂下泪水。
“大人,大人,我——我——”她语无伦次地说,恐惧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还能抱怨什么,这么大的恩典,她能和大巫讨价还价的么?
身后传来了一声声不加掩饰的嘲笑。
“你看看,这女人是疯了吧——”几个刚刚赶来,位于尊位的年轻巫祝正在交头接耳。“想也是,这么大的恩典,可是得被吓坏的。”
“啧,谁知道是不是吓的。没准还做着当神妃的美梦哩。”
“那位置必然是芷姐姐的,你我都不曾指望,一个凑数的哪来这么多妄念?”
“好妹妹,何必和这种泥沟里出来的虫子计较呢?”
笑声清脆如铃。
这些声音高也不高,低也不低,正是说给她听的。明明是嘲弄,却让她心底忽然萌生了些许安慰。
是啊。我何德何能?
她知道自己相貌平平且不聪明讨巧,身世低微才学简陋,自然无法与其他光彩照人的大姑娘们相提并论。大巫只是要她凑个数,必然将之安放在角落里。以她的出身,仪式过后就毫无用处。既然进来时破了规矩,自然也多了出去的善后方法:待替补的大姑娘进来,必被驱逐出去。
只是,她转念又想到,成为家庙的巫祝已然无自由出入的权利,若是再成为神宫的,哪怕只有一年半载,恐怕都再无和知微相见可能。
景家现在的局面,谁知哪一天就要对知微动手呢?
他现在好不好?麒先生还能保他平安吗?
她心底至始至终只亮着这样一种想法。她想起前些日子还与他朝夕共处,此去神庙或许要天人永隔,哭得不能自抑。身后那些姑娘们又在笑她,她浑然不觉。在这当下,大巫嫌她哭得烦人,已经挥手命人带她下去。
天色微亮,暖阁内陆续到齐的巫祝们开始筹措大典事宜。
腊月二十三。便是最近的良辰吉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