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2/2)
只是个无足挂齿的人。她想。
她将一口袋食料给了这女人。这母子两个欢天喜地的,连声道谢,赶紧去生灶熬粥。这小孩不过六七岁,已经非常懂事,天冷请她进去坐,又是勘茶又是递暖炉的。夕帷环顾四周,见墙上还留着十多年前褪了色的装饰,知道这母子是困难到了极点。想起炭火昂贵,就把暖炉让还给这孩子,说要到外面看看。这男孩也就继续披起棉被跟出去,陪她一直站着。
“姐姐——大人。”他开声说,觉得不妥,迅速改了口,垂着冻出的鼻涕。“这棵树对您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夕帷知道有些事是不能说出来的,尤其是桢家这种巫术之地,稍有不慎就是谶语。她便摇了头,不回答他。那孩子聪明,也不再问。她见这孩子面黄肌瘦的,不知能不能撑到桢家挑选男丁做事的时候,又想起知微,心里更是疼如针扎。男孩见她难过,再劝她回屋坐坐。她还是摇头。
“姐姐要回去了。”她说。
“姐姐大人带了吃的过来,好歹自己要吃一口。”男孩说。
夕帷知道那点果子和米熬不出多少粥的,自己要分了,这母亲心疼儿子,必然又要多饥一餐,颇不忍心。她想着自己的娘亲,连尸首收到何方都不知道,心里空荡荡的,眼再瞥向树,隐约竟看出她娘上吊的样子。一晃十二年,她居然是第一次回到这里,怕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了。
“告诉你娘。”她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斗篷往孩子身上裹了。“千苦万苦,想法儿也得活下去。你是个好孩子,早晚会报答她的,对不对?”
男孩坚定地点了点头。她于是笑了笑,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这孩子伸出手替她揩了揩,她边哭边笑,说话断断续续的。
“这棵树虽然是枯的。但是姐姐希望你能好好照看着。当然,如果有天冷得不行了,将它伐了,烧了,暖和暖和,姐姐也不怪你。这树下藏着酒,比姐姐小一些。并不是好材料,可能会涩口。你也替姐姐保管着,姐姐总归还是要它们的。倘若姐姐再没回来的话……”
“姐姐是个好人,姐姐一定会再回来的。”他握着拳大声说。
她看这孩子一脸正经,知道他并不是安慰自己,而是真真正正信着这话的。她原想再问一句好人一定就有好命?见他这样,心上一热,也就不必再问。她站起身,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你学过认字没有?”她想起了什么,突然再说。
男孩摇了摇头。她一叹,轻轻把他抱了一下。“姐姐教你一些诗。”她说,“本想写给你的,但你不认识,就背下来吧。过些年,你自然会懂。”
男孩便用力点了点头。她笑一笑,眼里满是当年知微叫她认字时的样子。她取了帕子,帮男孩仔仔细细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这样看起来好多了。”她笑了笑。“你听好了,这诗是这样的。以后若是有缘见到教书先生,他们都懂的。”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你再跟着念一遍,一定要记好。时不待我,有的事错过了,终归会成遗恨。有的人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她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里多少痛,说是说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