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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重城(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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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他艰难地开了口。明池看向他,一脸诧异。

“龙神明池君。”他强迫自己目视明池,青着脸说完了话。他行了个礼,郑重地将斩衰还给了对方。

明明是爱物,龙神只接过来,没有多看一眼。

“连怎么了?”

“昏睡未醒。”御山也省下多余的说辞,直奔主题。他注意到龙神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他接着说。“我去看过了,浑身冰凉如同……死人。可是呼吸平稳。”

“什么原因?”

“是中了黄仙的毒。处理过了,却不知道他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谁解的毒?”

“您大概不认识,是一株银杏仙——”御山解释道,明池脸上的焦虑已无法掩盖。“您看来是认识了。”

“我并不认识这等散仙。”明池回复。他握着斩衰,在墓前来回走了几圈,扬起手,看着御山。“连体内那个东西,会受‘树’的影响。原因你自然知道。”

御山明白他说的是夕帷的事,很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只有这个原因吗?”

“他第一次露出那一位的特征来,就是因为碰上了一颗封印怨灵的树。而且同行者,有桢家的巫女。”明池进一步解释道。“我不愿放他来帝京,也是这个道理。太危险了。”

然而连还是出现在了帝京,也被迫挺进这片腥风血雨中了。御山想。“所以,到底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问,他不觉得应该在这问题上浪费本就紧张的时间。“他先前见我时,提到您可分外委屈呢。”

明池的表情显然暗示了他问下的是一个不该问的东西。斩衰在明池手中又鸣了,似乎在嘲笑明池吃瘪。当然,龙神的回应从来不耽误。“不关你事。”龙神道,瞥来的目光气势逼人。

御山耸了耸肩,摇了摇头,翻了个白眼。他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看得明池的怒意更甚。明池焦躁着,又在碑前走了几步。

“如果您这样走下去,这片土地秃了您也解决不了问题。”御山冷语相讥。他先前的畏惧早随着明池的焦虑烟消云散。他察觉到了自身阴暗的报复,禁不住摇了摇头,声音也恭敬了一些。“明池君。”他又念道。“要不要跟我——”

“合作?去帮你收拾景家的烂摊子?”这回轮到明池嘲笑了。龙神看着他,仿佛听闻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自己眼光奇特,现在反倒要我帮忙?”

“景衡只是碰到了问题。”御山据理力争。他并不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失败的。而今的危机虽说咎由自取,可他仍旧不想承认这点。“他先前的那些年都——”

“你在选王上可能确实有独到之处。可我看王的眼光绝不会比你差。毕竟,王朝兴衰,我也比你多守望了几百年。”明池打断了他。龙神停下步子,不看麒麟,只凝视着手中的刀,似有所想。“打江山靠勇武靠兵器。但打得下江山的未必能守得住江山。这种简单的道理你必然清楚,却不想输一份面子给我。”

“更何况作为帝王,做人无瑕未必适合统领国家。痴情虽值诗赞,输时丢失的可不仅仅是一个爱人。”

“你离他太近了,所以看不出问题所在。”明池做出了结论。

御山心知他说的有道理,可现在刀架脖子,不是有道理就能解决问题的。“您真的不打算帮忙吗?”他又试探性的问。

“他可看不出任何值得我帮忙的地方。”

“如果您选择扶持,您便可进入帝京,连——”

“少拿连威胁我——”明池抬高了声音。

御山依然不依不饶。“是,我没有威胁,我说的是实话。是您太激动了。”他知道自己必须追击,要把明池逼到不得不应许的悬崖边上。“无论连和您发生了什么,您总不会期待他送命吧。殿下,亲眼确认连的安危不是更好吗?”

“你们麒麟的胆子真大。”明池注视着他,压制了下去,变成了一滩滚烫的热油,看似平静无波,实际要烧得对方脱皮拆骨。“如果连有什么闪失,你也不会好受吧。”龙又说,向前进了一步,御山不得已朝后退却。“你当年拼命的帮那个景知微,如今舍得弃之不顾?他要是出事,疯的第一人是你!别光顾着威胁我!”

御山被震慑了。龙神是认真的。这些年听闻的龙神早没有当年的骁勇,但真正对上时他才明白此人可怕之处。连也许让他变成了一个温和的父亲——可对外,龙族的暴怒依然有伏尸百万的魄力。御山清楚自己没有让对话变得有价值的能力。龙神不会被他说服的。就算真要低头,也绝不会当着他的面低头。

“是我失礼了。”他迅速服了软,调整了自己的态度,重新回复到恭敬有加的模样,说。“您不用跟我生气。我等,只是与龙族不能相提并论的小辈。”他停了停,换了话题。“刚刚说的是公事,我现在想向您确认点私人的事。”

明池眉毛一扬,显然并不打算谈论,可又赖着性子听他的说辞。

“我在您并不愿提起的那位我族女子的坟前,发现了和此地一样的花树。”御山谨慎的说。

这次轮到明池吃惊了。龙神显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转折。

“一模一样?你可确定?”

“千真万确。”

明池先是沉默,接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御山大惑不解的看着他。他盯着麒麟,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明池甚至不知道,这只麒麟今天来找他,哪件事更大一些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得奇怪。

“您的刀引我来的。”御山不明所以,诚实的回答。

奇妙的缘分。明池想。看来是凶刀要回到成为凶刀的缘由所在处。这把刀加上这个人,试图了结一场拖延至今悬而未决的因果。

“这棵花树的母株,是我母亲手植的。”明池说得倒坦然。“非常稀有的水边之花,原本只有一颗,生在我父母相识的地方,千年一生,千年一放,千年一落。此花盛时无味,种子却香满全域。后来戏乐建起,移至城中,我父亲甚至不允许其他人碰它。”

“阖那小子,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才不管什么禁忌。一年花落,偷偷采了种子做了香囊。我那时宠他,见父亲一句不提,也懒得多管。他平日当爱物随时带着,但是收捡遗物时,那个香囊却不见了。”

“你自然知道这个香囊去了哪里了吧。”明池道。

婚姻之约——御山突然明白了。他想起了那个女子,想起了她身陷囹圄时依然幸福的笑容。那个许诺是真的。阖也许并不是个好人,但这件事倒是发自内心的。

“我是来办正事的,怎么突然就……像个媒人了。”御山轻声嘟囔。

明池无言,看着刀,看着树,也看着两座碑。他的妻,他的儿,他错过的儿媳,他曾经幻想过的子孙满堂。他明白过来,他的生与他们的生是冲突着的。他不会有延续的血脉,正如预言所说。

“是的了。”明池轻轻一叹。他身为父亲的一面,实际上千年之前已经死绝。扬浇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在他选择了“生”以后,他便永远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无论他对连做什么,他们永远不可能沿着父与子的轨迹行走下去。他注定是无后的。

“天运真是有趣。”明池低沉地自言自语。他再次看向御山,发觉对方的表情不比自己简单时,微微笑了。“这把刀只属于我,你不必将它带还给连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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