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重城（五）（2/2）

“请君随意。”

“那好。这四十九世我定在乱世——姬也莫怕。这乱世，救无可救时，我才会起杀戮的念头。就让我看看，这世间是否还有值得一救，值得留恋之物吧。”

时空再转，四野再度变得茫茫。雾气中，男人的形体又变化，这次，和连穿着一样的衣冠。

“那么你猜，现在是第几世了？”女人的身形已经隐去，空间中只留连与坤二人，静静对峙着。

“我决不会把自己的意志交给你。”连倔强地说。

坤没有纠缠下去，感叹起其他事来。“我一直不知道完美的父亲究竟应该是怎样的。”他说。“我亦觉得，你同样不知道。”

连明白坤说的是实话。他这些年看过浮生百态，竟真没见着一对模范父子来。坤那位、无法做出抉择，强行把责任甩脱给**的那位“他”。因为偏心厚此薄彼甚至想将其中之一作为牺牲品的景衡。利欲熏心地使役子嗣，最后被暴怒的坤斩断的凡俗之人。永远无法与后代拉近关系口毒心善的扬浇。因为儿子结交贵人才终于颜面缓和的清泽的父辈。自己的、那位再无法和自己建立血脉之外联系的身生父亲。乃至明池——他若是真知道怎么教养子女，阖未必会走上歧路。龙神……是在无条件的宠爱着他们，尤其是自己——如果他吝啬一些，未必死期会来得这么早。

而自己……现在也不是以父子的名义记挂着他。龙更适合做友人，也更适合——做情人。

“这才是人间，何来完美理想一说。”连答，气势上不甘落在下风。“有圆有缺，才是命定。更何况——个人有个人的妄执，种种心相，逃不脱看不破，才是活着吧。”

“当然，也许有你所想知道的完美的父亲。只是我们没有看到而已。”他补充道。

坤注视着他，向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地朝后退，手向腰侧摸去。玄端却不见了。

“玄端是乾姬赠与扬浇之物。”坤淡然一笑。“因为他是‘他’认定的四家之首。在拉拢人心上，姬比我厉害的多。”

“天地本同源。她的刀就是我的。我先借用了，你应当没有意见。”坤又说。

“放心——现在的我，想对你做什么，也还不是时候。”坤面对脸色越来越差的连继续讲。“龙他啊……虽然不适合当父亲。但是你有一个好母亲。”他快速出手，在连额心一点。“我原本没想到天地间居然还会有这种奇迹。”

连尚未跟上他的思路，面前显现的白雾已将一切昭示。女人——母亲。在很多年来他只在梦里和器物上沾染的回忆中见过的存在。“夕姬”，明池偶尔这样有些伤感地提及这个名字。连坦承，在最开始的时光里他对她是憧憬着的，哪有什么孩子会不喜欢母亲的呢？但是，这情绪慢慢变化了，咀嚼出一口酸涩。他们多次在梦中沉默地对视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启开话头。那都是些愚蠢、讽刺、而且背德的事啊。他如何能开口诉说，她拒绝过的那个男人是自己如今唯一所求的呢？

“我不会让你伤害这个孩子。”女人的声音温和如水，暗含的波澜也汹涌如水。

“他即是我，我即是他，谈何伤害呢。”坤笑。“你倒是令我有些吃惊了。倘若不是回到了帝京，回到了你的因缘之地，连我也未曾察觉出你还存在着。不过也是，你与其他人的罪状是不同的——”

“除了乾与我，这世上何谈神明？都不过是被赏赐的虚假头衔而已。彼时，‘他’太无趣，便唤醒了自然的分灵，又创设了所谓的人神。而姬更无趣，再模仿人神做了人。所以说，龙神的儿子和你比起来有什么可尊贵的？背弃他，何至于死？何至于湮灭？全是教条，全是莫名其妙的规矩。然而，我因为这规矩得以增加了选择你的机遇——也即，多了一分，让我不在最后一世被姬暗算的可能性。”

“假如明池没有收留我。你哪有这个机会。”连道。

“傻小子。”坤笑着摇了摇头。“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他怎样都好。竟然察觉不到，他见到你的第一刻起，就无法再从这命运中脱身了吗。”

这话并没有给连带来多少安慰，相反，他感到了一些恐慌。坤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位精明的赌徒，想要在这一世赢得一切。那么，他到底算计了多少。在自己与明池的关系中他到底操纵了多少？在那个梦中坤得到了龙神——这是自己的心意还是他的？走到如今这一步，有多少虚假？

“我什么都没有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坤解释道。“你太天真了。我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怎么会浪费时间在与小辈的情爱上。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与他的故事。你要是现在生了疑，就正好被我吞没吧。”

“那不原本就是你的计划吗。”连说。

“也对。可我比姬要坦承得多。不喜欢这种无聊的手段。更何况你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是四十九个我中的一位。我何必要和自己耍心机呢。你既然要挑战我，我当然要给你这个机会，权当是对你的嘉奖。能平安地活到现在，是一件非常值得鼓励的事情了。”

然后，坤转而看向了夕帷。

“你确实是个话少的女人。”他道。“也是个运气说不清到底是神眷还是神厌的女人。那个男人在你之前死去，将为人永世的福报都捐给了你。这份福德让你最后一片魂灵长存在这孩子的脐带中，让他至今都平安无事地维持着自我。但是，你也到了需要离开这具躯壳的时候了。”他抬起手，玄端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里。“你与那条龙的意志，不应该也不能够再干涉我的事情。好运不会发生第二次。去找那颗桢树吧。”

语毕，他微笑着步入了一片虚无之中。他原本诞生于浑沌，又回到了浑沌——他只是蛰伏了，将不日真正醒来。

连与夕姬四目相望。

“我会去找那颗桢树。”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他脸红了，实在想不出应该再和母亲说些什么。如果夕姬和他同生共命的话，那么他已经无需和对方再解释什么了。她知道，和知微一样，都明白的。

“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什么，我……”他又吞吞吐吐的辩解道。他知道这一切太荒谬了，可他清楚自己的心一直以来切实的嫉妒着她。龙多好啊，他曾经在心里一遍遍呐喊着，他清楚女人也知道这一点。但是对夕姬而言，有一个人比龙神更重要。而后来，又多了一个。

夕姬搂住了他。他回应了这个拥抱，大声地哭了出来。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都会给你。”夕姬低声地说，轻抚着他的背脊。“只是，我无法放心让你一个人面对刚才的那位大人——”

“母亲。你没法再插手接下来的事了。”连回答道。“要毁掉你，他有足够的理由和力量。明池绝对不希望再一次看见你出事。”

夕帷无言，更紧地搂住了他。

命运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连想着。

身为凡人的时间已经为数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