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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春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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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姑姑发脾气这种事,经历过一次绝不想体验第二回。不过,我没想到姑姑居然也有双子的忌讳。我原以为她是不信邪的类型。

即使在上仙的世界里双子也意喻不祥。龙族珠胎难得。孕育与生产都难于登天,结果龙后一生生二——温姬静姬,耗干了性命。老龙王由此恨极最小的两名女儿,连婚姻都处理的相当草率——类似战利品或是赏赐的性质,赐婚守卫居城的将帅。这婚姻引发了第二场悲剧,几乎彻底崩毁了龙族的基盘。静姬的儿子们毫无意外的死在了战场上。父亲由此和老龙王翻脸。

昭符师父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孪生哥哥。我问过他家的情况,他谈到兄长只论真君,说是长他几年,算是个兢兢业业做事的太子,为人没父亲风度洒脱,对武学也不求甚解,虽然乏味可也挑不出毛病。师父长父亲许多,却未有过妻室子女,对友人家的孩子是尽心尽力,眼里偶尔有寂寞之意。恐怕也是为这双生的忌讳所累吧。

“师父从来不提他。”我跟父亲说。

我瞧见父亲脸上闪过一丝痛惜,他眯着眼睛,抿了一下嘴唇。“嗯。他后来都不提了。见瑞荫也是笑嘻嘻的。”他按着我的手,示意我别揉了,陪他坐着。“他们以前……关系也算不得好。”他说得有些慢,像是因为记忆久远,已经不甚明晰。“先前原本还嫌昭符。毕竟他是头一个生的,没这个弟弟就坐实了太子。结果腿上带着昭符出来,他父亲气疯了,当场把原本妾生的儿子扶了位。”

“真君垂祉个性上挑不出差错,做事也认真,虽然武艺上差了些也无妨。这太子坐稳,谁也抢不来。”他轻轻一叹,眼里又浮出几分落寞之意,“昭符他这哥哥恨得要死。即恨垂祉,又恨昭符。”

我忽然想起斩衰刀上对我附着的怨气来。大概皆是因为命长闲的,吃穿用不愁,活着只争一口气,搏一个虚名。阖对父亲所做之事必然不是孤案,我也隐约猜出这人接下来做出些什么了。

“他……想杀垂祉?”我问。

父亲摇了摇头。

“他戾气太重。只言片语不合就能动手,恨不得一口气把人骨头拆了。虽然武技上是执牛耳者,但千年一战结束,便被他老子赶出去了。后面那些年,也就昭符念及同根之情照应他,兄弟两关系缓和了许多。”父亲盯着我看,他好似猜到我想起了谁,但并不挑破。我赶紧把话题扯开了。

“师父还真是不计前嫌。”

“你师父那人心大得很。对自己一干义兄弟都仗义,更何况亲哥呢。”父亲顺水推舟,“他也不争抢虚名,只求自己过得快活。垂祉平时与他很好。”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父亲看我一眼,用眼神问询我笑什么。

“明知这哥哥对自己这么恨,打又打不过,还不哄着弟弟,他这太子晚上睡觉怎么心安。”

父亲哼了一声。他不反驳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必这等事他早司空见惯了。他以前说,天地初开时,这些古神家系的就把洪荒分空。外面没东西争抢,尤爱窝里斗。哪家冠冕堂皇底下没点血淋淋的骨肉呢?

“垂祉娶的是御山的姑母。”父亲说,提到麒麟,他明显的脸色一沉,像是聊到了什么污秽物,眉头微拧。“麒麟家虽然在人间有着选王的特权。但比起我们还是差一个等次。他们平日里也就山中修道的,不问世事。老虎王并不大喜欢这个儿媳,他们毕竟尚武,儿子不能打就算了,娶个夫人贤惠温柔和软弱真没什么区别。昭符他哥觉得自己逮着了个机会。”

我问询地看了父亲一眼。父亲肯定地点了点头。“他真是疯了。”我忍不住说。

“我和你想法同样。”父亲平静地答。

“我那时搬来冥城起码有两三百年。这世上都猜我是瑞荫定好的人选,敢这样来烦她的真是头一个。更何况,他那时算个什么东西,瑞荫又是谁?一条丧家犬异想天开,和闹事有什么区别?我当时和清泽正坐在院子里喝酒,昭符便急喘喘来了。我从没见过他那么惊慌。”

我若是昭符,有个兄弟这般胡闹,我也得慌。以姑姑的秉性地位,怎可能依了他?这人又是个暴躁性子,身处绝望之时,碰上姑姑冷言相对——

呵。真是自求死路呢。我又冲父亲点了点头。

“还没等昭符说完,清泽便冲了出去。我和昭符四目一对,见他身上还挂了彩,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绝不是一个清泽就拦得住的。只不过,待我们赶到时,气氛却并没有想见的那么剑拔弩张。瑞荫坐着继续看她的卷宗,头也不抬,昭符的哥立在台下。若不是知道他谁,我还以为是正常审案呢。”

“‘原来三公主喜欢晾着人。’那蠢货酸道。”父亲说。“瑞荫只做是没听到。清泽守着她,一副要轰人的表情。我与昭符一左一右,手都按着兵器,瑞荫见我们这般紧张,反倒笑了。这一笑真是非同小可。”他仰起头感叹了一声。“叫人浑身都不自在。”

“其他人换这气氛早走了吧。”我说。我看着父亲。他的表情又有些黯淡,嘴角挂着一丝嘲笑,想来当时的情形确实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但明明还有一线生机可以挽回。大概那蠢货又办错了什么事了。

“他不依不饶呢。”父亲说,“好歹当个世子这么久,还看不出人家早就是逐客的意思了?他就这样气势汹汹和瑞荫杠上,见我来了,张嘴便问‘是不是公主你真和此人订婚了?’”

“好个‘此人’!”我不禁感慨道。

“我想他可能很久之前就疯了,”父亲笑了,瞥我一眼。“以他的身份,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昭符当下脸青了。我给昭符打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把自己哥哥拖走。这地方狭小,真要动起手来必然毁于一旦。而且实际上我还不算有底——这家伙在战场上是杀神一个,昭符都比不得的勇猛。清泽那点本事恐怕会丢命,昭符顾忌自己兄弟必不肯出重手,我又带伤,自然也敌不过。瑞荫我虽知术法了得,但毕竟是个女人,刀剑是一点不懂的,是否有能力避开,也说不准。当然,现在想来,我是多虑了。”父亲苦笑道。

“我后来才知,这冥府的地盘是她从她二哥手里生生夺来的。她二哥的能力,和我父王打,也不算吃了大亏。瑞荫可怕就可怕在,你们都觉得她再强不过是个女人,早晚要从了男人,却不想她若真认真起来,自己还绝非对手。”

我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只能听父亲继续说。

“我还没有回话,瑞荫反倒又笑起来了。‘一个遭难的龙太子,怎么可能娶得了我呢?’,她瞪我一眼,叫我不必开口,我虽不喜她指桑骂槐,还是配合她不出声。她放下卷宗,撑着头,饶有趣味地盯着昭符他哥看着。‘说吧,你口口声声说要娶我,能许我什么呢?’”

“‘你要是嫁我,孟山的财与权都是你的,我们孟山自然比你这冥府好,也不比那戏乐差。’他说得倒是信誓旦旦,还有意贬损我。可瑞荫又笑着说,‘好一个画饼充饥!你现在什么也没有,怎么保你父亲愿意把太子的位置给你?更何况,孟山本来就是我囊中之物,哪里需要你给?’”

“孟山?她的?”我有些吃惊。孟山自古是虎的居城,和姑姑没分毫关系,夸这种海口,不就是个明晃晃的套,等着蠢货往里头钻么。我不由得心疼昭符这哥哥,真是急火蒙了心智,连这些也都看不透了。

父亲点了点头。“那蠢货果然钻了套。”他继续讲。“我以前常骂他们老虎空长身体不长脑子,但也只开玩笑,直到我见到这人才明白,是真有这么蠢的。他以前离群索居,不爱和各家的世子们交际,既没背景又没人望,联军作战时,又自诩功高,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失势了,更没人愿意帮着的。也不知他到底失心疯到什么程度,才会来冥城碰运气。这地方本来就管幽冥鬼事,邪气的很,是真不怕送了命。”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起身走了走。“他张嘴就来:‘孟山何至到你手中?怕不是我父亲和你有什么约定?’一面说,一面猛瞪着昭符,像是在怪弟弟有事瞒着自己。”

“师父真冤。”

“昭符正要解释。瑞荫已经开声说话了。”父亲说,他靠着桌,抱着手臂,微微低着头,脸上垂着几抹长发,眼里全是嘲弄之意。“‘是啊,你父亲不喜欢那只母麟,要我取而代之呢。’瑞荫这么说完,柔媚一笑,语气软软的,听得我浑身如坠冰窟。‘你说,你哥既然是我的,孟山是不是我的?’”

“然后他就上手了。”我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聪明。”父亲的口气也绝听不出夸赞的意思来。

我与父亲互相望了几眼。

“他先动的手。本来进阎罗殿这等外人是要脱兵器的。他藏了一管压衣刀,直接朝瑞荫扑去了。因为一心要杀人,背后大空,全是机会。我本想早早补上一刀绝了后患,但昭符显然身体比脑子更快,未考虑后果,反手便格下了我。待到我冲着昭符大吼,他瞬时清醒,可已晚了。那前面除了清泽就再没人护着瑞荫。我暗道不好,只求瑞荫赶紧自保,却见清泽不顾一切地扑在瑞荫前面,全无防护只为挡刀。那厮下手也是真狠,一刀直接碎了眼骨,不取性命决不罢休的。”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我是头一次见到瑞荫露出那样吃惊的表情。”父亲说的很慢。“我曾经一直在想,瑞荫这样的女人是否是真的有感情的。她对一切都看很开,总一副瞧多了看倦了的表情。她以前总说喜欢我,让我娶她,每次只是说说,眼里根本没一次是认真的。大概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游戏,乐于看其他人被她弄得心神不宁。但那一次我觉得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如果说她要哭你肯定不会信,但有一个须臾,她真的露出了和你母亲一样哀婉痛惜的眼神。当然——再下一个瞬间你只能感受到鼎盛的怒火,就像有人把整个血池地狱都烧开了。”他仰起头,倒吸了一口气,深深叹了,转头看向我。

“我至今都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术,昭符的哥哥就那样倒地上不动了。她连尸首都懒得看第二眼,赶紧跪下身帮清泽看伤势。好在是她在跟前,要是再迟些,大概会成当天第二具尸首。她脱了手上念珠喊我赶紧去请她药神妹妹即刻前来帮忙,往我怀里塞那手串时,我头一遭觉得她慌得整个人都在打抖。”

我难以置信。

“您是在说……她喜欢清泽叔?”我觉得自己口齿不清了。父亲刚刚说的这些,要跟我讲是任意一个女仙我都是信的,唯独瑞荫姑姑,我是不敢信。正如父亲所言,她看起来对一切都感兴趣,但实际上对什么都觉得无聊的很。她对你笑了,那只是因为她想笑,绝对不是还有其他的意思。

然而父亲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也许她仅仅是不想让清泽叔为了自己而死吧。她是了无牵挂的人,绝对不想亲笔在他人的卷宗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她那样笃信因果报应,恐怕也觉得欠下的命债是无法还清的。

“总说我蠢,自己又好到哪去?”父亲调侃地说了一句,听起来更像是自嘲。“后来她和清泽依然是各走各的。你也都看见了。她始终能找到平衡的法子,既然没法还上这笔人命债,就治好他。清泽的心她哪里不懂,到底是她不想应罢了。”

也许是不能应呢?我想。毕竟差的太远。除却天帝的女儿们,瑞荫的身份是最尊贵的。而清泽叔说到底只是家世比较好的妖兽,认了父亲这个兄弟已经是天大的福报……

然而,父亲与母亲……即便在凡世也是一无所有的母亲。

他当时立母亲做正室时想必也很艰难了吧。

我突然想到了这。

姑姑一定劝过他,静姬姑也一定也劝过。若不是老爷子仍旧和他置气,肯定亲自来教训了吧。但是父亲也是很有趣,明明自称在赌气,却下得是天地第一的赌注。不计成本,不考虑后果,把自己后路全部封死的筹码。

——为赌一个“爱”字。

神无聊起来真是可怕。我想。几千载光阴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诅咒。如果说师父的哥哥被这时间逼疯的话,那父亲恐怕也有一刻是疯了吧。

只我知道父亲他一定不曾后悔。

清泽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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