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2/2）

龙神的手指轻柔地刮过他的脸，像平日里安抚着自己的情绪。他知道龙神笑了。

“雪还在下。”明池的声音微微沙哑。

雪确实还在下。

插栓没有放好。窗户被吹得一摇一摇的。灌进来的冷风唤醒了他。房间里徘徊着瑞脑香气，明池卧室常点。是他最近头疼，朝父亲要的。

凡间的雪与梦中不同，混进了些炮仗声，也多了些鸟雀簌簌抖开的翅膀响动。他生了一星火，却并不关好窗，只静静地望着这只烛闪灭。他坐了一会，又摸着自己的鬓角，竟然也抓下几片雪花。他将之摊在指尖望着，见它慢慢融了，忽一抬手，弹进火焰里。那火焰辟剥一响，一兀，灭了，留下一个橘色泛青的影子，腾着一灰烟，飘飘摇摇的。

他在黑暗里继续坐着。梦的余韵散得没有香气流逝得快。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擦过自己的嘴唇。凉的，干燥。温暖的是嘴里漏出的气息。

躁动分毫不剩。

他遂站起了身，舒展开始发凉的身躯。他靠在窗边睡得太沉，沉到肢体有些僵了，这一动，只觉得腿根处有什么黏住了中衣，湿湿凉凉。他心中忽的一片了然，就懒得再确认，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来，转念一想，推开窗，却见月夜里独一株大树落了雪，和他静静对望。

这树是他开眼那时种下的。算算日子，居然有六年，虽不见杜鹃再来筑巢，可也逐渐枝繁叶茂。

“母亲。”他叹息着开口说。是和梦里截然不同的音色。他变声已经一段时间了，这过渡期长得让明池厌烦，所以他干脆更多的时间留在了人间。“明池并不喜欢雪。”他又如试探、又如陈述般这样讲。依然这声音里再无梦中的感觉。他确认了，再微笑了，颇有些苦恼的意味在里面。他朝自己的掌心哈气，没有暖起来。

只求明池别细问这事情才好。他想。天癸初通本是大吉，说得漏了必然尴尬。他心中并不纠结人伦，更何况初梦荒诞也非怪事。可想到明池实际很在乎礼数——这等莫名其妙的事，即便嘴上说不介意，也足够烦上一阵了。

若是他真的就要细问呢。他复又想。这回他苦笑了，把视线移回到熄灭了的烛火上。他脑海里更想起明池掐灭灯芯的样子来。他与他相伴这些年，从没见明池这样做过。梦里的龙神像了普通人，多了一分病老，也多了一分看透世间的恬淡。

我……从未想过和你是这种关系。少年心道。他慢慢通达，自知命途奇异，只求能维持现状，多伴明池几年。再想这梦境，他心绪未乱，竟生生多了一个念头：有朝一日能和明池相顾无言，秉烛对雪。

只因你梦里看起来远比现在安宁得多。他忆得过往种种，把一份心愿细细咀嚼，再无它言。

万籁俱寂，唯雪皑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