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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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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这样,明池也爱着他。

血缘这种东西并不能决定爱。一脉而生的,也可能是冤家路窄。在面前的这对父子身上,父亲的恶意明晃晃的,和手中的刀子一般。

连瞥了眼被自己斩落的手掌。切口平整,红润的肉被血淋透了,甚至看不到骨头的断面。肮脏的血。连想着。连市场上的悬挂的猪肉都看起来更干净一些。男人的嚎叫吵得他头疼,他皱着眉,扫视了面前这帮因为剧目突变而面带惊愕的人群。

“按你们说的,已经切了一个手了。”他道。“还有什么别的话说?”

人群被他的气势逼退了几步。少年跃至身前只在须臾。他们甚至都没看清连是如何瞬间豪夺了癞老二的刀,再转手间剁下他的手腕的。只有惨叫声实时印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少年很危险……人们不约而同得出共识。讪笑的人群开始往外面散去。戏结束了,没什么看头。

“啐。你这癞皮狗,这回就放过你——”还有零星的杂音从人群的各个角落里响起。这些人边朝外走边大声喊。而癞老二正哀嚎地趴在地上,捂着一只断手,对之充耳不闻。那小鬼虽然害怕,却战战兢兢地凑在父亲身边,一脸的不知所措。他从胸前掏出的手帕正是连昨天给他的,也许在想,这种东西可以用来包扎伤口吧。

巨变发生在转瞬之间。连只听背后一声哀叫,是个清脆的孩童音。他迅速转身,却已太迟——那失心疯了的腌渣父亲,用仅存的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挥刀扎穿了儿子的胸口。

“都是你这废物!废物!蠢货!连偷个东西都不会!”

已经散开的人群又因为混乱聚在了一起。路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盖不过直上云霄的咒骂。当父亲的诅咒着儿子,义正词严而理直气壮的——欺辱弱小者顺理成章,而老子教训儿子,更天经地义。

连愣住了。事实上,第一刀的时候,这孩子已是必死无疑,可癞老二接连不断地扎了下去。这个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地,一刀一刀凶狠捅向这个小鬼,极用力把刀锋深埋进皮肉里。“反正你也没用了。”他厉声地宣告道。

飞溅的血迹殷红。溅落连的一身。

他仿佛看不见这个颜色。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从他的心中裂开了。

头顶不散的阴云忽然快速聚拢。太阳被彻底遮蔽,夏季的正午暗如日落了的黄昏。闷热的天气被撕开了口,不知哪来的凉风顺着狭长的巷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仿佛寒冬将至。吃了血的地面不再泥泞。它变得坚硬,薄薄泛起了一层冰霜。

“他只想要位父亲。而你……并不配。”连慢慢说。

不,原本也不可能相配。在痛惜和愤恨的旋涡中脑海里又闪过了一个念头。一个陌生的男音正慢条斯理地说着话,每一个吐字都散发着惊人的杀意:

“人神妄自尊大,已是不可饶恕。”他说。看不清的面容朝向虚空,似乎在和另一个遥远的存在争执。

“而你——根据人神又造人,劣化之物再劣化,更是荒诞可笑。”

“并非他的你、与我并称的你——安敢妄动造物的权能?”

无论你我他……终归尘土。那个声音斩钉截铁地在连的心底昭示道。“不该存在的本不该再存在。崩坏的礼乐必须重构,由我——”玄端出鞘,原本银亮的刀刃黑如鸦羽。正如拥有了自我意志,龙之刀深深坠进地面,冰刃破土而出——“于现在——”

一切戛然而止。

升腾的火焰隔绝了还未出口的话语。明亮的金色龙火从血液而生,如同拥抱紧紧护住了连的周身。无数被遗忘的记忆挤进头脑。火海中新生的幼子吮吸着龙神的指尖。

连知道这正是自己。

“连。”明池的声音呼唤道。

“我在这里。”龙说。

意识逃脱身体,在半空虚浮地游动着。这里是冥城,他的居所,是令他安心的所在。在这里,每一寸土地他都是熟识的。有如假寐在海浪中,他的意识沉沉浮浮,漫无边际地四下飘荡。

摇晃的灯火把他带到了明堂。他依稀瞧见几个人,气氛肃穆地抹平了每个人的神色。

面目过于模糊,他只能靠声音做了辨认。瑞荫坐在正席,明池在左。清泽和另一位长者位右。

“云梦泽的范围内已经几百年未曾出现异象了。更无人因此死伤。”清泽边的长者说,他应该是清泽的父亲。“现在人间纷纷传说我们的地界出了妖怪——龙神啊,这件事情你硬要压是压不住的。”

“也没什么压不住的。”明池回他,声音听起来很是疲倦。“你只说有恶徒违逆人伦天理,引得天庭震怒,以异象做警告。代行者伤及无辜,也已做处罚。天眷凡人,将佑来年鱼米丰收。无辜遭连者再赐珍珠一斛……至于你们,从我东海随意取用即是。”

这长者叹息了一声。“龙神啊,恕我僭越。这事不在于补偿,而在于做下事情的这位公子。清泽也与我说了,这是您家的小太子,可他也的确是天择之人。我当然知道您为难,但是……”

“只要他没犯下不可饶恕之事。我便不会将他交给任何人处置。”明池道。“冥府审问过了。死于他手的只有凶徒一名。其余并非重伤。更无打扰其余仙家修行。假若下界硬要找我要人,我也懒得搭理。”

他说完,又看向瑞荫。“但是,此事确实是我的疏失。”他承认道。“无论身份尊卑,在人间惹出祸事来,都要裁决。我儿行事冒失,我难辞其咎。你为地官,是赦罪定刑之人,兄长又为人神之尊。我的生死都交给你处置了。”

瑞荫沉吟,看了老者一眼。“我无异议,您看如何?”

那长者便苦笑道。“您与龙神,都是众仙中数一数二的尊贵之人。您们既然都这样决定了,我等还有什么好说。具体的处罚我辈不敢妄言,但既然登门讨要公道,还是想听听所判究竟怎样。”

瑞荫抿嘴一笑,拍手三声,地上竟无声无息化出两具人形,像是寒气凝成。这两人全身缟素,以白布遮面,各持一根三尺三分杖。

连一阵眩晕,好似有了从空中坠地的实感。

“卿看来是真要与我对着干了。”他耳际有个女人这样说。

“呵。姬私做凡人,又于我之领域设地府,何时问过我。”男人反问道,正是先前听见的嗓音。

“凡人需经轮回转生,已设诸多磨难。为何——”

“若是能在这杖下苟活,再去轮回,不无不可。”

“……这是地府所立以来阴气化成的刑官。并不真正听命于我。就算是我叫他们饶你也无济于事。”瑞荫道,声音毫无波动。“连那小鬼犯事,脊杖八十,太子若要代他的话,再加二十。”她顿一顿,语调严厉不容置疑。“蛇仙还有无异议?”

老者就不复多言。清泽却急得跳了起来,插话说:“瑞……阎罗,脊近心腹,打下去非同小可。明池肯定舍不得揍那小子,必然要自己挨着。这事本来是我的失职,要揍揍我一个就好了!”

瑞荫和明池互望一眼,明池只冷笑一声,二话不说把衣裳宽了,裸起背脊。他原本声音疲累,加上这少年样细瘦身材,看起来居然有些弱不经风。明池话语坚决。“你父亲找我要公道,我不该受着倒推给你,成何体统。我和你的账之后再算。”他见清泽还准备辩白,又嘲道。“再怎样我的命也比你长些。”

那一双刑官见明池起了身,便将那笞杖朝地上一顿。这刑杖也不知是何材质而成,竟发的是金石之音。“慢着。”瑞荫抬起手,又道。“折做五十。”然而两位刑官不为所动。

明池只笑。

“费这些事做什么。”他道。“打罢。怕你们作甚。”

“睡了几天终于醒了?”明池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只有潺潺水声,没有叽叽喳喳的女伴。

“你怎么知道是我。”连问。他刚醒过来就去找明池,整个人还迷迷蒙蒙的。他仅记得明池为他挨了罚,其他的做过的听过的却全都记糊了。在云梦泽最后发生了什么恍如一场大梦,随着朝阳的升起飞也似离他而去。

“我是谁。怎么会分不出你的脚步?”明池答。

温泉池里,明池是龙形的。他的金鳞有些暗淡,脊背上展露着几道交错的清晰伤口。那些伤口因为受了热,依然朝外渗着血。

“你……你明明受了伤,干什么不好好静养着。”比起愧意,连更是气得大声囔囔。

“趴着多麻烦。”明池说,他笑了,似乎在欣慰连的精神好。“而且热水里多舒服。”

连把自己也埋进温泉里。明池化回人形,浮到他身边。龙想来在水里已经养了许久,脸色是红润的,只是看起来仍旧非常疲惫。连轻轻揽住他,小心翼翼在他背上触了一下。

“我都知道了。还疼吗。”

“不算厉害。”

“不是有药么。”

“莫名其妙的好不了。”

“……哦。”连说。颇为气馁的样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明池又说。“你做过什么还记得多少?”

连摇了摇头。

“算了。不记得反倒好事。”明池道。

连不说话,努力回忆着。他想起癞儿的脸:他还是那样小。这小鬼又死在同一个年纪里。连觉得自己又害死了他一次。

“我太生气了。”连说。“他明明那么好,他父亲却那样对他。我原本是想救他的,可是为什么却又害死了他。我……没法接受。”

“那孩子……三世前做过大恶之事。所以前世和今世都活不过七岁。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恰好在那个关键时刻见证了一切而已。”明池说。“可能天选者注定也是制裁者,理所当然要见证某些悲剧的发生吧。”

“不,引领他走向结局的都是我。”连讲。“这人是我因果上的一环,我坑了他上一世,这一世又害到了你。我到头来什么事也没做好。”

“不。”明池果断否决了他,摇了摇头,在他鼻子上轻轻一刮。“你还是你。”他意味深长的讲,“这就是最好的。我不希望你因为任何事乱了你的本性。你是我儿子。”

可是我实际不是。连没有说出口。他又想起癞儿,想起血亲依然发了狂的杀意,更是觉得明池的好。“你根本不需要为我拼命,我——”

那个术法到底是什么呢……明池现在这么狼狈,必然也是受到了影响。连不想看见明池加速衰老下去。

“我从来都只会给你添麻烦。”连说。

“添都添过了,你再这么说有什么用。只是更叫我头疼而已。”明池笑他。“反正大麻烦小麻烦都是麻烦。你不给我找点罪受我还要担心你这臭小子脑子里又在算计些什么。连。别这样想。”

“我不做这什么鬼天选了。我是觉得,只要我不去地上,肯定不会再出事,你也不会太为我操心。”

“天行有道。不是你想不做就不做的。命里该来的总该来。”明池又道。“这什么鬼天选我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我和你现在做的,也只是说,让它不要变得那么坏。我希望你是连。明白我的意思吗。”

连深吸一口气,抱起膝盖,将自己埋进水里。明池也潜下来,注视着他。连把身体朝明池靠了靠。他再出水面时,狠狠吐了一口气,像一条鱼从水里跃起来。

“我在云梦泽的时候一直在想。几十年后我会和你聊什么。”连说,“我也许同样会准备大包小包的东西来贺寿,和清泽叔一样。”

“哦,”明池回他。“你带什么来我都高兴,不带也高兴。”

“你要活得好。你若是为我死了,我真要恨你一辈子。”

“又不是凡人,死哪有那么容易。”

连一时想哭又想笑。明池一脸认真,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似的。无论是安慰也好,还是愚信也好,他说得都是如此笃定。然而,连却知道的,他恐惧的未来未必真的离得远。在某一天他醒来之后,偶尔能窥见人心中的一星火光。有的人烧的旺盛,而明池的却弱小,犹若风中。到现在,他虽不得其法,纵然得知,也不敢再看了。

“明池。”

“嗯。”

连扣住他的手,说得急切。在某种意义上,他觉得自己像极了在父亲面前邀功的清泽:“云梦泽的辣度你肯定喜欢的。我就不行了。但是你要想吃,我一定陪你去。”

千山万水,只要你想,我都陪你。作为你的儿子——或不作为你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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