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寝(2/2)
“都是你的错。是你的错懂吗!你看不起娘,也害苦了我!”
明池只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他。“一个太子的尊称能让你不惜弑父吗?”
“一生下来就是太子的你怎么会理解!”阖跪坐在地上咆哮了起来,他已维持不了人的形态,犄角若隐若现,双目瞪得滚圆——“整天害怕你娶正室,整天担心得夜不能寐,一旦你有了正室的儿子,我还算什么?我还有什么?出了这居城众仙难道不会取笑我吗!娘算什么,我算什么,你说啊!”
“她算我的妻,而你算我的儿。”明池音色微微泛苦,像是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味。“真愚昧。仅仅为了一个名分——”他转而厉声训道。“你根本没有成为龙神的‘器’。”
他注视着自己的儿子,怜爱又绝情地宣告着:“即便你是正室所生,将来也会输给你的兄弟,纵然再给你一次举刀的机会,你也同样下场凄惨。”他弯下腰,慢条斯理的抚摸着这张与自己别无二样的脸,“明白了吗,我的傻儿子?”
阖凝视他。暴怒的眼神含糊了,虬结的面部拧成了滑稽的模样,血与泪凄惨地铺满了两颊。
“爹。”他张开口叫道,用仅存的一只手捉住了父亲的手指。他渐渐加大了气力,明池也不挣脱,只是依然复杂地注视着他。“你根本没有在意过我们。”阖感叹着。
“你娘的话我倒愿意承认。毫无情分却表演相敬如宾真是太累了。”明池不紧不慢地讲。“但是你——”他猛的抽出手甩了阖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后悔生了你这儿子。”
他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阖愣了——也许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了父亲是非常认真的、认真而且冷漠。他料到了自己的死,却不曾想到父亲连一丝情分也不再施舍于他。
“爹……”
他的声音颤动着。
“爹……”他再叫,但是明池并不答他。
斩衰坠到了地上,从明池手中松下的——龙神回过身,向着门口准备走了。
阖紧紧盯着父亲的身影,他明白父亲的意思。“我就满足你的愿望吧,”他颤巍巍含糊的说,艰难的举起了刀,眼里布满了恐惧——“我成全你——可是——!你不配为人夫为人父……”
“无论多少年你都会孤苦一生!”
声音戛然而止。
连被浮起的尘埃呛出了泪。门户洞亮,漏了风腐了框的窗子咿呀咿呀响着,把他拉回千年以后的现实。
这地上,连一抹血迹都不存了。
惊动一时的惨案在两任龙神的铁腕下迅速化为飞灰消弭不见。明池起居如常,仿佛分毫未受影响。三界内连流言尚不曾传开,老龙王与天帝又起了冲突——这一役,以明池一刀叛离乖张无理的父亲,孤身离开居城而告终。
因果轮回,龙族父子代代落得兵戈相见的下场。
连呆坐原地。这一连串的回忆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还是太沉重了,即便早慧,看够了父亲与母亲的心酸过往,他依然觉得震惊。
他慢慢翻出了腰上两把佩刀——斩衰漆黑如墨,正无言地注视着他,而玄端则闪着皎洁的白光——
这是父亲所持的,龙太子身份的象征。
所以你觉得不满了吧。连暗暗的想,他的目光注目向虚空,仿佛阖还站在那里似的。肉身凡胎的我,居然被给予了如此希望,你所求一世都求不来……父亲,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乱来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向他袭来。片刻,明池头一次,却在他眼中再一次出现在了房内。他看向连的眼神先是诧异的,甚至立刻带上一抹发觉事实的惊慌。在迅速确认儿子并无大碍后,他蹲下身一把搂住了连,手指居然有些发抖。
“果然不该随意把斩衰给你。”明池说。
“别担心,爹爹。”连回应道,反过来搂着明池的脖子。“神明死后便是永寂,和人不同,哪来什么怨气厉鬼。只是这刀想讲个故事给我听罢了。”
明池不答。连便像为了宽慰他似的,自己笑了起来。
“爹。”
“嗯。”
“丧妻当为齐衰。”
明池的手指一紧,长长叹了口气,却仿佛是放心了。“你也倒是,随随便便一句,都能戳人痛处。”他边说着,边把连搂更紧了些,一把抱起便向外走。
“我丧妻又丧子,斩衰不为过。”
“爹。”连静静又喊了一声。他停了停,思考着还要不要继续说,最终还是说了。“你很喜欢阖哥的吧,连弑母的罪过都不给他担。”
“……你要再说我就把你扔下来了。”
连抱着他的脖子暗暗发笑了起来。
“爹。”他又嚷。
明池这回看似有些动气,他的声色转而严厉。“够了!”
“嗯。”连轻声回应道。
“我会陪着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