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来(2/2)
扬浇盘腿坐在他面前,见他动弹了,表情也没什么变化。“醒了?”
“是。”连问,他四周看了看,在雾里扑腾,恰如一只游水的鱼。“爹呢。”
“他在城里休息,大概还没醒罢。”扬浇说,声音隐约透着对儿子的忧虑。“这个术对他来讲也是大消耗了。”他过了一小会,又说。“这地方我带你爹也来过。”
连知道自己担心的事还是应验了,有些慌,但明白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忍不住要问个详细。“如果真的如你们所说,只针对我的,为什么消耗到了他身上。”
“他是你父亲,当然要为你承担。”扬浇说得理所当然,他看着连正一脸紧张,不由得又笑了。“他没事。至少现在没有。”
“那以后呢。”
“看你自身。你要不想害他,谁都害不了他的。明白了吗。”
连垂下头。“果然是这双眼睛的祸。如果它们害人,不要也罢,只——”
“眼睛只是个征兆。”扬浇打断了他。“你也是,这个年纪就开始胡思乱想了,想得越多他越是担心,反倒不好。”扬浇又在他额头敲了一下,抵着他的眉心,说。“你们说缠着你的这叫天命天意,又说你是什么天择什么非天。我对这些形容都没什么看法。不过,在不知底细的情况下放任天意暴涨并不是一件好事情。天是最原始最古老的,因为纯粹所以反而可能带来危险。你父亲整日害怕这天上的洪水吞没你,所以在你身上设了限。你明白了吗。”
连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如果这天命要真对我不利,父亲反倒会因此受到牵连,而且很可能比我受到的危害更大。”连道。“那么还是请您把这个术解除吧。您不是很疼儿子的吗。”
“你这小子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除了父亲自己傻,这些事谁看不出来?”
扬浇又笑。
“傻小子。要是后悔那么容易,这人间哪来的受苦众生。你也熟悉他,他定的决心谁也撼不动的。”扬浇道。“我也讲了,实际上在你自己。只要你还在意他的生死,他就不会死。”他停顿了一下。“听好了,你父亲的事已经为你做完了,我找你是因为另外的部分。到这里来的事,你爹不可说,著作郎更不可。”
他牵着连朝前走去。雾气越发浓厚,连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源头。”扬浇的声音在雾中散尽。
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白茫茫的雾气让他横生了一种亲切的感觉,让他满心徘徊的不安如风过后的柳絮,慢慢沉到了地面上。他们一边走扬浇一边说道。
“真正来过这的人寥寥无几。”
“嗯。”
“带你过来只是我的一时兴起。我有个猜测,看到你的时候就有。但现在还不确定。”扬浇讲道。“这里再往深处走,就是祭坛了。天地阴阳在那分割。”他指了指前方,停下了,俯下身,看向连。“我跟在你后面,你往前走走看吧。只要往前,不要往后。”
连的表情有些疑惑,但他还是点了头。扬浇守在他身后,脚步声踏着水流声,听得清楚。雾越朝前越浓,白到他最后分辨不出任何风景。明池曾经带他穿过云层,也有类似的感受——不过那些云是冷的,穿过的时候带着冷凝的露水。而雾并没有温度。
连甚至觉得这些雾是自己衣裙的延伸,它们轻盈地罩着他,仿佛从头到脚薄薄地盖上一层华纱,将自己织进这天地的一部分;四肢有如生出带羽的透明翅膀,简直足以在这混沌的空间内翱翔。扬浇是否有同样的感觉呢?连不知道,扬浇也没有说话。他唯一能做的,只能顶着这身吉服和羽翼,继续朝前走去。
然后连隐约看到了一点光亮,透过这层雾气而来。
这光亮并不是阳光,始终晃动着,恰似一只风中的烛。它在他眼前,若即若离的,在白色的背景中炫目得要戳瞎眼睛,招展如同蝴蝶在扑朔翅膀。它绕着他飞,上下游曳,似一个俏皮的少女考验着他的耐心。连对着光伸出手,去抓——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那个光点因为他的举动在发抖,却是因为太过开怀而发抖。在即将触碰的一霎那,连感到有什么东西碍着事。那种感觉就像他无数次站在明池的门外,记载无尽春意的暖衾与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幻想自己沾湿了手指,在窗户上捅开了一个小洞。
一些幻象从破损的窟窿里打着卷儿飞出。扬浇,明池,著作郎,今日所见的所有人迅速地从他眼前闪过,他们挨个擦过时,又分裂出更多的幻影,陈旧的往事织就了龙族的群像。他忽然感到了一丝恐惧,隐约带着一丝背德的兴奋。他知道自己窥探到了寄托在明池血液里的小小一隅。
然而显然窗户纸的那边想让他知道更多——更多的与龙无关的事实。雾突然散尽了,五彩斑斓的幻象消褪彷如梦境的终结。他看到了奔涌的大江和江边荒芜的土地。这江水无边无际,天和地消融在它不尽的涛声里。江边的土地上刻着阵图。只一眼,他立刻意识到这和今天昏睡前扬浇用血在地上画出的图案颇为类似,可他没法确定。这图上杂乱散布着杂草和碎石,连天的蒿草枯黄的枝头戳破了无色的天空。风沙从图中卷起,慢慢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他看不出女人的样貌,唯一能确认她是怒气冲冲的。几乎在瞬间,风沙混乱了她的外表,诚实地继承了她的怒火——毫无征兆的,这些裹着碎石的风沙朝他袭来。
“龙神!”他情不自禁地喊道。
这一切发生得突兀,他忘记了回避。风毫无悬念地把他击退了。一块碎石擦中了他的眉心,血流了下来,滴进眼睛里。扬浇在后面接住了他——以双膝跪地的狼狈姿势。这力道对龙王而言也没有丝毫收减——仿佛在谴责扬浇的多事。连回头看了他一眼,在错觉中,透过浸红的双眼,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另外的人。
连觉得五脏六腑都翻腾在了一起,体内急速升腾起的某种力量安抚了它们。这种熟悉的温柔触觉让他明白这就是明池消耗在他身上的,用以保护他的力量。他大概可以想见明池因为这次撞击会受到的影响。光是这一点就让他的心跟着揪痛了起来,以至于扬浇跟他说话,他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你刚刚——叫我龙神?”扬浇说。
他记得自己好像确实这么叫过。
“你以前这样叫明池吗?”
——答案是否定的。他不需要对父亲有这样的称谓。更何况在冥城中的住民,熟知的称谓是鬼神统御。而扬浇早在儿子成年之时就退居幕后,现在人们提到他只说龙王而已。
连摇了摇头。扬浇心领神会,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只轻描淡写地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您看不到吗?”
“我能看到的东西和你是不一样的。”
“我看到了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连说。“我觉得您也一定知道它。”
扬浇点了点头。“还有吗?”
“女人。”连回答。“没有看清面容。是从祭坛上升起的风沙。”
“原来如此。”扬浇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他的眼睛亮了,就如找到了答案。“乾之姬。”他说。“所以——她实际上也存在着吗?”
对这个名字连没有产生任何想法。
“我不知道这是谁。”连直接了当地说。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现在已经没有雾了,他发现自己浑身沾满了风尘,就像从土堆里捞出来的一样。而周遭和祭坛一样荒芜老旧。“还有一个人,我是认识的。在你接住我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站在我后面。自从这双眼睛醒来,我已经熟知她的样貌了。”
扬浇的表情稍稍有些阴沉。这个女人的存在应该是出乎他的意外的。不过,对连来讲,这个幻象是理所应当的,比什么乾姬更让他亲切熟悉。
“——夕姬,我的母亲。”连说。“父亲时常梦见她。而我也终于在回忆外看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