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清梦压星河（2/2）

明池盯着连的影子没有说话。连的倒影周身缠绕着一圈朦胧的雾气，他大概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就是所谓天选之子吗？明池想。河水能映出人的真身。当年在河畔打斗时，兽神们大多吃了这个亏，变身术都没了用处。明池记得，夕姬第一次俯身望去时，她在自己朴素的影子边看见了金鳞闪闪的龙。

“虽然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并不觉得遗憾。”女人轻轻地对他说。“或者说，应该谢谢您成全了我今天想要看看天河的胡闹。”

“我还以为你多多少少会有些吃惊的。”

“吃惊是有。”她回答，“不过，神的故事本来就不为人所知，若和人间所言一致才更值得惊讶吧。”

“说的也对。”明池又讲，“你曾说那织君是天帝的女儿，可煊华的女儿是个舞枪弄棒的，怕是根本不知女红。你要有兴趣，他下次再来骗酒喝，倒可以问问。”

夕帷对着银色的河流静静笑了。

“我对故事并无太多想法，姑且听之罢了。但对织君却很感激。”她的声音很轻。“家庙前几年我做什么都不太灵光。后来妈妈们说，要去拜织君。”

“龙神殿下有没有非常相信过什么事呢？”她问。

明池没有回答。倒不是故意对她视而不见，只是真的不知道答案而已。或者说，这些年来他只凭自己的想法做事，最信的不过自己。

夕姬见他没有回答，也不强求，便自行说下去。

“那时候的我非常信织君。我拼命祈求，请她救救笨手笨脚的我。后来第二年做针线就顺利许多，接着是第三年……虽然现在的我还是笨拙得很，但是能做出让您满意的下酒菜，我对她心存感激。就算您告诉我并无这位仙官，纯粹无稽之谈。”

“所谓‘信则灵’吧。”明池说，“更何况你总在妄自菲薄，自以为不行，全是别人的功劳。现在你总归该认清自己了。”

她没有即刻回应他。夕帷蹲下身，凑近了这泓奔流不息的天河。银色的河水从她指尖流过，倒映出她的模样来。

“我看见的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说。“在您身边渺小而平庸。您会永远高贵威仪，如同今日水中的倒影。”

“您说娘也来过的。”连终于笑完了，把脸上洗了干净，又凑到他身边闹他，“娘是不是也觉得河很好看，是不是？”

“你娘觉得你爹好看。”

“我也觉得我爹好看。”连大声说。虽然早见过明池化形，他还是兴奋得要命。“在银色的河里爹的影子是闪闪发亮的！”

明池笑了笑。他不说话，握着连的手，牵着他沿着岸上走。遥遥可以看见天街，灯火明暗交织，甚是漂亮。在那一战后，散仙的街市就一步步迁远，虽然萧条了一阵子，但这些年也突然兴盛了回来，倒也不愧为个消遣去处。

“连有没有什么非常信的东西啊？”他盯着前面的灯火看，一边走着，突然问道。

“当然有。”连回答得不加思索。

“那么，是什么呢？”

“当然是爹啊！”

明池再也收不住忍在嘴边的一勾笑容，朗声大笑了出来。

“好个臭小子，就知道成天讨好你爹。”他假意训道。

“我才不是讨好呢！”连据理力争，牵着明池的手前后摇着。“我爹爹最好看了，金光闪闪的，是龙耶！”

“好好好，爹爹领着你去天街吃些点心。”

“虽然点心很好，但是我真的不是在讨好爹。”明明得了便宜，他嘴上还卖起乖来。咧嘴一笑，后面一个牙洞空了，讲话都在漏风。“那说起来，爹有没有特别信什么呢？”

“无可奉告。”

“爹耍赖皮！爹欺负连！爹——”

“桂花玉兔糕儿，银丝卷，桃片，紫米薏仁粥，翡翠白……”

“我要白玉珍珠羹！”

“好，白玉珍珠羹就白玉珍珠羹。”

明池满口答应。前阵子有个熟识的仙官来说，天街的店里，请了灶王的亲传掌勺，无论是天界珍馐还是人间美味，没有他做不出来的。

明池想起了那年七夕吃到的点心。篮子上铺着一层素布，揭开来就看见点心掐出的尖儿。每一样都不多，只几个。做得小巧精致。她一格一格地从篮子里取出来，十指灵动，细白如葱根，凤仙染的指尖红艳欲滴。

总有一天。他想。继续牵着连朝前走。他瞄了一眼河水，凝视着金色的倒影。

终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