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重城(十一)(2/2)
“……你必然知道,我为什么要背叛明池,和你父亲成亲的原因吧。”
“是啊。和我现在面临的处境一模一样。”连道。“真要救一个人的性命,只有把自己的命舍给他,与他共享——用阴阳合和的解法。”他说得冷静,脸色却有些尴尬。“所以他不答应……”他轻声说,“又更不敢让我冒险去取神识,寻求其他的方法。他亦爱我,您说是吗。”
“你心里所想,便是解答。”夕帷道。
连继续在树下又站一会。月亮爬得更高,已到了枯树顶上。连与她都知道,到了该向前的时候了。连顺着夕帷的意思,再往前走了一段,眼前出现又一幢高的围栏,红漆的大门比先前进前院的那座更气派,在月光底下,也……更阴森。这门上没有门环,门正中是棵树的样貌,一副星图镶嵌在树叶后,星辰位置皆可移动。连了然,看看天象,正打算按当下位置排列。夕帷却笑了。
“你也上当了。”她说。“这种东西,只唬外人。你就拼上两百个时辰,恐怕也只能破门而入。”她指着这星盘之外,一根开了花的枝丫道。“将血抹在此处即可。这大门用的是桢木,自然能识得自家的血统。”
连细看,果然发现这花朵上并非红漆,而是沉淀的血渍。
他照办。一阵沉闷的响动从门后而来,想必是妖法启动了机关。
“应该没事——”夕帷小声念道。这条道她生时走了许多遍,从未见机关更改的可能。
连却没她这么乐观,依然握住刀柄,随时准备发难——此处毕竟是桢家的家庙,是历代巫祝们培养和精修的场所,他虽然留着桢家的血,是龙神巫祝夕帷的儿子,可说到底也是个外人,没有报备过的,更何况桢家遭了难,不可能不布置些东西,对付胆敢擅闯此地的宵小。比起血液,他更相信这把代表龙神身份的长刀。
家庙大门缓缓开启,如前门一样,荡起的灰尘犹如百年荒宅。这灰烬似乎不打算落地,依然漂浮着,飞舞得像发灰污浊的雪——
连登时明白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桢家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桢家。自己的血里可还有一半是他们的仇敌景家呢。家庙已经判断出来了,自己是不该来的人,是清剿的目标。
只可惜这清剿对连而言是软弱无力的。他自小在冥城生长,早是公认的冥城少主,这人间的阴气怨力哪能与地府匹敌?他现在虽然失去明池龙火的加持,未必能用术法将之归为寂灭,但要在丛中全身而退倒非难事。他庆幸自己此刻运气不算太坏,这些阴气有形无实,只希望前面没有什么难以对付的东西。
“母亲,指路!”他道。这个时候他需要聚精会神,防范其他袭击,无法再探取此间迷宫阵法情况。他已经从鞘中拔出玄端,信手垂在身侧,用刀鞘横在胸前。夕帷领路,他跟着,用刀之力逼退来犯的怨气。这些怨力挤压摩擦,声如鬼哭,慢慢化出人形,走马灯似闪现,正是此地几百年的悲鸣。
多少桢家的后裔啊,生于斯,死于斯,困于斯。这与地脉相连的家庙,记录了多少仇怨与悲歌?几百年来,从来不长记性的桢家,贪图富贵荣华,硬生生把自己逼入死局,连是丝毫不心疼的。
真是可怜。他只对那些早夭或封闭了一生在此的女人们说道。她们早已转世投胎,但地脉依然记录了她们的遗恨。愚蠢的世家——景家与桢家,实际一丘之貉,谁也高明不过谁。
连紫眸里杀意翻腾。他挥刀,对着虚无用力一劈,大喝道:
“散!”
周遭如狂风忽至,顿时清明。然而灰色的雪片刻后又缓慢凝结,如方才那样重新融成厚重的怨力,只是不敢再逼近。连趁机小跑起来,顺着夕帷所指方向,在楼宇回廊间穿梭。其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的院落。
院落正中最吸引人的大概是一颗枯木,自然就是桢家的桢树。其上挂满红色祈福丝带,正在寒风中飘扬。树之上,突兀地绑了厚厚几层铁索,铁索向八方伸展,暗合八卦方位。每一个位置上,极其嚇人地捆束着一名女子的尸骨,或长或幼,身穿巫祝法袍,表情严厉。他们听得连的脚步声,不禁异口同声地怒吼道:
“来者何人!”
这声音带得方才阴气大盛,土地里的杀意暴涨起,混着怨怒朝连猛扑。这声音消肌化骨,回荡耳际不绝,震得连耳骨嗡鸣几乎站立不稳。他塞住耳孔,强打精神,却察觉空中漂浮着一种奇异味道,仿佛花香里混杂尸臭,又带着灰尘土味,此时再要摒气已来不及。他暗叫不好着了道,只见树木的样子已经由一做三,又分裂成无穷。他回想起明池让他提防过的,他与树之间的微妙联系。但如今一切已晚。从骨头里更升起另一种讨厌的感觉,像冬日的寒流顺着血管流窜。这寒意直逼头顶,叫他意识不再明晰,隐隐约约听见一个熟悉的笑声。是阴之坤君。
糟了,再这么下去坤的意思就要浮现出来了——不能把身体交给他——就算他有办法应对,他也不可能还回来了!
在这万般紧迫之时,身体里好似被人拉扯了一把,一股暖意袭来,瞬间护住全身罩门。他神志重新转醒,但身体此时并不受他控制。他意识到,此时自己并非身体里的主宰,主控权另有其人。
桢夕帷,他的母亲,双手紧握着玄端,不住颤抖着举刀指向巫祝们的尸骨。
“我是——龙神巫祝——夕帷!”她用连的声音大声报上姓名。应和着她的名号,玄端的刀刃亮如皎月。她战战兢兢地朝前走去,一手持刀,另一手掌心在刀刃划过,血水一滴滴没入土地。
黑色的血点瞬间散开,就像树冠的影子。
巫祝们的尸骨茫然地注目着她,诘问的干瘪嘴唇阖上了。她们一脸呆板地转过身,骨骼肌肉如机关一样嘎嘎作响。尸首对着玄端俯下了身,恭顺地、把头异常滑稽地深深叩入土里。风过,青丝白发肉身遗骨通通不见,八方阵里只剩下巫祝的法袍。
“奇怪……这些衣裳,为什么没有一件属于大巫祝的人。”
他听见母亲自言自语。但此时他并无暇做过多的思考。
面前的树在急剧变化着。原本枯萎的枝头突然回春,细小的嫩芽与叶片从枝杈的尽头钻出。它们迅速生长着,在须臾间繁盛,在月下回光返照。那些红色的丝带被风解开,被风带走。它们原本也不属于这颗树。锁链腐朽,发黑,连断裂时都沉默着,变作灰烬沉浸泥土。树现在干干净净的,不属于其他任何事物,只属于她自己。
这树之精魂从树干里缓缓走出。她的脸平淡无奇,甚至没有其他女仙的妩媚多姿。她素净、温柔、慈悲,用一双爱恋地目光注视着连的脸。她笑了。这个表情忽然让连明白坤让他到此的来意。这个笑容和夕帷是何其相似啊。
“我们又见面了,小女孩。”树说,“这是你的孩子吗?倒一点也不像你。不,不如说,这孩子根本也不属于你吧。”
月光之下,桢树如往昔,开满了白花。
-待续-